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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政者不會變成天使」

文 / 高希均    
2002-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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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政者不會變成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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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1日是諾貝爾經濟獎得主傅利曼教授九十大壽。當經濟學家的言論,特別是經濟預測經常出錯時,他們的信任度一再受到責難;然而傅利曼對很多經濟理念的堅持,以及對經濟問題的分析,實在歷久彌新。重溫1987年在舊金山寓所向他請益的一次長談,仍然切中時弊,充滿慧黠,這正是他的遠見與魅力。

一、當年的情景

在舊金山市區一幢精緻大廈的客廳中,傅利曼教授穿著紅色方格襯衫,神情輕鬆而愉快地迎客。距上次在智利見面已經六年了,不久前他安裝心臟調節器,顯然沒有影響他的健康及思考。

站在坐落於俄羅斯小丘上的這幢大廈前面,可以把舊金山的景色盡收眼底。他指著窗外的南方說,「那是中國城,我與羅莎(夫人)有時去那邊幾家很好的中國餐廳。」

這位退休了十年的諾貝爾經濟獎得主,講話仍然快速,思路仍然敏捷,對任何違反自由經濟與市場法則的政策與論點,仍然毫不放鬆地指責。他的夫人坐在一邊靜靜的傾聽,他揮舞的手勢,使人想起1981年5月他在台北與當時中鋼董事長趙耀東對國營事業的辯論。他是一位具有創見的大師,創見一定帶來爭論;可是他從不懷疑自己是站在真理那一邊。

二、從政者的弱點

Q:你得獎時(1976年),有人說「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可以概括你的重要概念。托賓(耶魯大學教授,1981年諾貝爾獎得主)得獎時,他自己說「不要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是他研究的主題。你能不能用一兩句大家都懂的話,來解釋去年(1986)諾貝爾經濟獎得主貝凱能教授的公共選擇理論?

A:(沈思了一下,他答問題時,絕少沈思)「人民擔任公職或國會議員後,並不會變成天使」。

Q:從政者就如一般人一樣,有他的弱點?

A:從政者就如一般人一樣,在追求個人的利益,他們不會立刻變成天使。

當然,工商界除了賺錢之外,也還有別的理想;從政者除了選票之外,也有別的理想。但是從政者沒有選票,就如工商界不賺錢一樣,是無法生存的。

Q:這樣說來,貝凱能教授的理論是很平易近人,非常實用的?

A:事實上,幾乎所有經濟理論上重要的發現或者獨到的見解,都可以拿平易近人的方式來表達。

貝凱能教授的貢獻是在他的學說提出之前,經濟文獻中充滿了雙重標準;假定私人企業的行為完全是為了「利」,又假定政府部門的行為則是為了「公」。因為前者求「利」,因此要加予各種限制;後者是為了「公」,因此要不斷擴大。

貝凱能則以實證研究來探討從政者實際行為。例如聯邦準備銀行主席說他的政策是要對抗物價膨脹,但我們不能信以為真,我們要從他的實際作為來判斷。

從實證中,貝凱能及他的同僚們發現,「從政者不是天使。」因此,政府的經濟職能要減少而不是擴大。

(按語:讓我稱這個冷酷的發現是「預言」,而非「結論」。)

三、「比較利益」法則

Q:你認為當前哪一個經濟觀念很重要,而又很難被社會大眾接受?

A:促進國際自由貿易的「比較利益法則」。這一法則與「絕對利益法則」不同。一般人誤以為如果A國能生產X與Y兩種產品都比B國便宜時,A國就應當同時生產X與Y,忽略了比較利益法則。比較利益法則告訴我們,在兩個產品的例子中,A國只應當生產「比較更有利」的一種產品,B國生產另一種「比較少不利」的產品。

如果從政者與一般人民懂得這樣的區別,很多似是而非的保護主義的論點就站不住了。

(按語:此刻我要補充:如果各國真能遵守這個法則,尤其進入了WTO之後,彼此之間追求雙贏就不再是空話;個別的企業則應堅守「比較優勢」——生產自己擅長的產品,心無二用地精耕發展,而不是動輒與異業合作或進入陌生的領域;策略上似乎在分散風險,實際上是增加失敗的機率。)

四、對讀經濟的建議

Q:如果年輕人想攻讀經濟,你會做什麼樣的建議?

A:我希望他多讀歷史、政治、數學與統計方面的課程。

五、夫人是財務大臣

Q:誰掌管你們家中的經濟?

A:我的每一筆收入都向她(夫人)報告,她向國稅局報告。

她是財務大臣,經濟大權在她手上。經濟專家最好少干預家庭經濟,就如政府要少干預經濟活動一樣。

(按語:在台灣民主化的過程中,我常在思考「從政者不會變成天使」這個「預言」。美國布希總統及他的僚屬,上任的「廉」與「能」都一起受到責難;在台灣也有同樣焦慮的選民。)

本文出自 2002 / 09 月號

第195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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