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七月四日,紐約港口的愛麗斯島上,夜空裡火樹銀花,樂聲悠揚,雷根總統正在主持自由女神像重燃聖火的儀式。當他按下電鈕,雷射光觸燃自由火炬時,港口兩岸歡聲雷動,電視機前的數百萬美國觀眾也興奮莫名。
整個儀式恰如雷根總統在任內所主持的每一項重大儀式 結合科技的創意、好萊塢的趣味和亢奮的情緒,裝點出一派繁華、昇平的氣象。
雷根最後一次的榮耀
當時雷根總統正邁入第六年的任期,國內經濟持續成長,並維持了低通貨膨脹率和失業率,總統在民間的聲望達到頂點。這一刻不僅是雷根個人事業的顛峰,也是二十年來美國民心士氣最煥發的時刻。
不幸,這也是雷根任內最後一次的榮耀。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伊朗軍售案爆發,雷根聲望大跌。噩運接踵而來。國會改選後兩黨易勢,共和黨成了少數黨,雷根提前成了跛腳鴨總統。一九八七年內,總統對尼加拉瓜反抗軍的援助案、大法官的任命案等,在國會陸續遭到否決;年底,巨額的預算和貿易赤字終於引發股市崩盤,幾乎造成嚴重的經濟危機。
很顯然地,雷根在剩餘的任期內將不可能突破這些政治、經濟上的困境。
似乎就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內,雷根總統失去了他的影響力。
羅斯福總統曾說過,總統不僅是一個行政首長,還是一個道德領袖。雷根將道德領袖的角色可說發揮到了極致。
許多人認為,雷根總統是生逢其時。在他上任之前的二十多年中,美國深陷在外交失敗和領袖危機的陰影中 越南、高棉、尼加拉瓜、阿富汗紛紛赤化,伊朗的美國大使館人員甚至遭到劫持;美國總統不是遭到暗殺,就是讓醜聞或錯誤的政策,弄得灰頭土臉,黯然下台。--美國人對國家失去信心,無不渴望強勢的領袖,為國家開創新運,而雷根似乎真的不負眾望。
他利用每一個機會,宣揚愛國情操,激勵人心士氣。小如非正式的訪問或頒獎、慈善活動,大如正式的演說、洛杉磯奧林匹克運動會、自由女神像重燃聖火等活動,他均以充滿感性的形象和言語,告訴人民:「美國最好的日子在前頭,你還沒有看到呢!」
外交成就無所匹敵
雷根總統當然不僅是以空洞的甜言蜜語,就使美國人變得愛國和充滿希望。他還擴充軍備、採取強勢外交:一九八一年在波斯灣擊下兩架利比亞戰機、一九八三年派兵攻下格瑞那達、一九八六年派遣戰機轟炸利比亞首都的黎波里、援助阿富汗和尼加拉瓜反抗軍、派遣軍艦為波斯灣油輪護航、發展「星戰計畫」,迫使蘇聯人坐上談判桌、與戈巴契夫簽定銷毀中程核子武器協定。
不可否認地,雷根在外交上的成就是他前幾任總統所無法匹敵的。在內政上,他以減少政府干預、減稅和鼓勵貨幣成長等手段,刺激企業投資,重振美國經濟活力。到一九八六年為止,這些政策確實達到了雷根所預期的目標;持續的經濟成長和更多的就業機會。 強勢的外交和繁榮的經濟,確實使一般美國人覺得前途充滿希望,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四日出版的時代雜誌以「美國人昂揚的士氣」做為封面故事,可以為雷根誠為一個傑出的道德領袖做見證。
可惜一個傑出的道德領袖終究未必是一個偉大的行政首長。尼摰蚺妝狴H會發生,除了如雷根事後自己承認,是出於一個錯誤的政策之外,與其獨特的領導作風亦有絕對的關係。
憲法敵視強勢領導
雷根在一九八一年踏入白宮大門時即已言明;他絕不會像羅斯福總統那麼多事,事無鉅細,一一照應周全。他要做的是為重大政策立下明確的原則,並以最有效的方式,將這些原則傳達、灌輸給屬下,使每一位政府官員在做決定時,都知道「老闆」希望看到怎樣的結果。
事實證明,在他的第一任內,由於有優秀的幕僚團,這種充分授權的領導作風確實使政府運作順利多了。但是到了第二任時,雷根漸為一小群對他個人忠誠、一意揣摩他旨意的人所包圍;這時雷根不問細節的作風,就成為昏庸、顢頇的代名詞了。
堅持原則本是他為人稱道的領袖氣質,然而當他所堅持的政策原則--低稅率和高度發展國防--已使美國從債權國變成債務國時,繼續堅持就難免被譏為頑固而昧於現實。
面對危機時,美國人民盼望一個堅強的領袖,以積極的作風,排除萬難,化解危機。
然而美國的憲法精神基本上根本是敵視強勢領導的。開國元勳擔心賦予總統過多的權力,容易產生獨裁,因此在憲法中建立了「制衡」的體制--行政(總統)、立法(國會)、司法(最高法院)--各自獨立,彼此監督、抵制。
在過去二十多年間,更由於政府的弊端,而使國會一再立法,局限了總統的權力。 事實上,在定期選舉的壓力下,無論是總統或國會議員,都很難超越選民的意願,制訂出真正高瞻遠矚、卻未必有短期利益的政策。美國人民需要領袖,卻不知自己才是真正掌握政策方向的人。
候選人只敢說動聽的話
美國人民的問題在於什麼都想要--強大的國防、完善的社會福利、農工業補助等等,即不想付出代價,他們總是要求減稅。
天文數字般的預算和貿易赤字,像烏雲一樣的遮住了陽光,美國人卻沒有勇氣正視問題。他們仍在期待下一位總統能為他們揭示一個燦爛的遠景。
社會學家利普賽認為:「美國人跟其他人一樣。當他們去看醫生時,不論是患了多麼嚴重的病,總希望醫生對自己說,你的身體很好,沒有毛病。」
正在競選下一任總統的候選人,為了自保,只敢說些空洞但是動聽的話。對預算赤字的主要成因--福利和補助支出、國防支出和債務利息,無人願意提出解決方案。
四年前,孟岱爾提出大膽的增稅計畫,以解決政府赤字,結果只得到他的家鄉明尼蘇達州的選票。這是候選人的噩夢,沒有人願意重蹈覆轍。
時代雜誌專欄作家羅傑.羅森布賴特則認為,美國內政問題早已積弊深重,任何候選人都不可能以一個簡單明瞭的遠見,涵蓋所有的問題。一個誠懇的候選人應該知道,唯有面對現實,以創新的手法--譬如大幅縮減支出--逐步解決問題。
在選舉的熱潮中,許多專家紛紛為文建議,美國下一任的領袖應具備什麼特質:
--他必須兼備品格與能力;
--能瞭解總統權力的限制,主控國會的意見;
--能夠為人民指出國家的方向,又能為國家在世界舞台上定位;
--能激勵人民的士氣,控制行政體系中的弊端。
這樣的人似乎並不存在,至少不在候選人的行列中。
美國人民與其期待一個「偉大的領袖」,不如接受一個能夠看清問題、願意說實話的候選人,坦承美國人今天並無光明的遠景,未來只有靠人民與政府共同務實、犧牲,逐步逐項解決難題。畢竟任何美麗的遠景,如果不付出痛苦的代價,都將只是海市蜃樓。
雷根這個人
雷根總統或許是美國近代史上最具爭議性的總統。
仰慕者欣賞他老祖父般的說服態度;批評者稱他為老迷糊,醒著時也像睡著,重要的事--譬如他究竟有沒有在一九八五年批准以色列出售軍火給伊朗,他說忘了;不重要的事--譬如他在好萊塢當演員時做的事、交的朋友,他全記得。
以下是一些有關雷根總統的趣事,或許從這些日常小事,讀者可以看出他人性、趣味的一面。
「九點到五點」的總統
--一九四二年,雷根在拍片空檔中和其他工作人員聊天,由於他老愛談政治,一位演員就取笑他何不去做總統,雷根反問:「怎麼?你覺得我的戲演得不好嗎?」
--雷根總統堅持準時上下班,因此人稱「九點到五點」的總統。他和南茜喜歡在傍晚六點就換上睡衣,有時一個禮拜中,二人穿睡衣的時間超過衣冠整齊的時間。
--一九八一年雷根上任之日,正是伊朗釋放人質的日子。深夜裡,卡特總統的手下要向雷根報告最新發展,但是雷根的手下說,他前一日太忙了,不該吵醒他。
次晨,手下叫醒他,說離就職典禮只剩下兩小時了;雷根反問:「這麼說,我是非起床不可了?」
--在前往就職典禮的途中,雷根與卡特共乘一輛禮車;事後雷根抱怨卡特這個人不甚友善,卡特認為那是因為他想和雷根談人質問題,雷根卻只想談好萊塢的舊聞軼事。
--一九八0年雷根夫婦曾到聖公會做過一次禮拜,那是雷根生平第一次進聖公會。南茜關照他,一切儀式就照她的樣做準沒錯。當聖杯傳到南茜手裡,她不慎將聖餅掉到杯中,雷根卻依樣畫葫蘆,也將餅丟到杯裡,傳到下一人手中時,杯中的葡萄汁已是一片混沌。
--雷根遭歹徒槍擊,送到醫院手術室時非常清醒,還向圍在四周的醫護人員開玩笑:「拜託你們向我保證,你們都不是民主黨員。」
對爭執不置一詞
--前中央情報局長威廉.凱西曾透露,雷根在上班時間中,有時竟會有長達三小時無正事可做,他消磨時間的方法是細讀「總統迷」的來信。
--每當在內閣會議中,閣員就某一問題爭執不下時,雷根多半忙著從他隨身不離的糖罐裡,在許多彩色糖中,找出最愛吃的黑色軟糖;時候差不多了,他就宣布進行下一個議題,對爭執焦點不置一詞。
--一九八六年七月五日,雷根在收音機中發表感人的談話,說前一天的國慶慶祝儀式對他意義重大,並且深為人民的愛國熱情所感動。這段談話錄音的時間是七月三日。
--戈巴契夫到美國訪問,吸引了傳播媒體全部的注意力,有人問雷根是否會吃味,他答稱:「老天爺!這算得了什麼?我還給艾洛弗林當過配角呢!」
(取材自Obser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