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只是需要時間——而且到最後,正是時間完成了美好的任務。 (本文摘自《那個病人,我人生的醫生》一書,作者艾倫.狄維瑟為醫療編輯,以下為摘文。)
打給我的護士聽起來有點激動,簡直可以說是驚慌失措。她剛剛協助完一場生產,生下來的寶寶得了唐氏症。她說:「你得立刻過來,那位母親拒絕跟孩子有關係,她不想要她。」產科病房在醫院的6樓,我衝進電梯,只有幾分鐘的時間可以思考。我該怎麼做呢?我其實根本無法預期會遇到什麼狀況。
我走進病房的時候,那位母親背對著嬰兒躺著,甚至拒絕看她。那位父親大步向我走來,甚至還沒來得及自我我介紹,就吐出20年後回想起來仍讓我起雞皮疙瘩的一句話:「這隻鳥必須離開牠的巢。」
我轉向那個孩子,是個小女孩。護士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她一直試著說服那位母親,向她解釋得了唐氏症的嬰兒也可以是可愛又甜美的孩子,但是都沒有效。
一開始我先平靜地和那位母親談話。雖然她一定很難過,但就絕大部分而言,她其實是很生氣的。在她懷孕的整個過程中,一直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感覺她的孩子有某種異常狀況,但是護士一直都不理會她的擔心。那年頭其實很少有機會進行產前篩檢:她很年輕,產檢也沒有顯示任何問題,所以沒必要進行任何進一步的調查。但現在結果卻證實一直以來她都是對的,為什麼護士不肯聽她說的呢?她說:「身為父母,我們沒辦法接受這樣的情況。」

嬰兒必須在兒科病房接受檢查,位在產科病房的下面幾層樓。那位母親說:「好啊,把她帶走吧,越遠越好。」她的態度在醫院上下引起了一片衝擊,醫生跟護士都覺得很憤怒。他們心想,「怎麼可能有母親會這樣拒絕自己的孩子?」他們說:「我們應該打給兒童保護單位,讓嬰兒立即接受監護。」一開始我也被困在一連串的情緒裡,但很快地就轉為疑惑。我想,要是我們能給那對父母一些時間,要是我們能讓壓力解除......也許情況可能會有轉圜的餘地。
一天後,我陪他們到兒科病房去,在那裡,那位母親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女兒。她只待了3分鐘就打算離開。漸漸地,我試著強化那對父母和孩子之間的連結。我會指出孩子身上的小細節,問他們覺得她長得像爸爸還是媽媽。一開始那位父親受到他太太嫌惡的影響,但漸漸地他也開始發展出一種依附關係。幾天後,他拍下她的第一張照片,這是個里程碑。在那之後,情況就開始好轉了。
「不要太快做出判斷」,是我從這對父母身上學到的一課。一點一點地,我慢慢發現真正的問題所在。拒絕接受那個孩子的動機,並不只是因為憤怒,還包括了害怕:他們對唐氏症的了解受到嚴重的誤導。他們很害怕等在自己孩子面前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生,也擔心自己沒有能力照顧好她。所以我們一起看了一些影片,介紹罹患唐氏症且現在已經比較大的孩子,於是他們一直想像的夢靨也慢慢地消失了。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感覺更有信心能相信自己的專業直覺:我希望的情況總會絲毫不差地發生,最後實現我的目標。這個過程持續了兩個月,而且那對父母最後從醫院接走了他們的女兒,把她帶回家。一年後,感覺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那個小女孩開始會笑、會牙牙學語,他們之間也形成了連結。每個孩子都值得擁有一對愛自己的父母,但我學到的是,有時候這是強求不來的。在她的情況裡,愛只是需要時間,而且到最後,正是時間完成了美好的任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