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行經九十四年,擁有兩百三十五萬餘成員的中國國民黨,看成一個歷史悠久、組織龐大的巨型公司,近半年來,這個長久獨占市場的公司,正因內憂外患的衝擊,而面臨革新求適的嚴肅考驗。
黨禁解除,中華民國舉步邁進政黨政治。政府遷台至今始終扮演執政角色,素無競爭意識的國民黨,開始正面遭逢挑戰對手,且漸受制於競賽規則。
一個月前,公司董事長--黨主席蔣經國先生溘然長逝,決策核心頓失集威望與權力於一身的強人領導,在變化多端的外在環境刺激下,必得當機立斷,以儘速建立一套形成決策的新模式。
儘管境易人非,基於長期執政積聚的雄厚資產,這個在企業專業經理眼中「家族式傳統老而大」的公司,目前仍處於絕對的優勢地位。
「人才、政績和各類資源,是國民黨所握持的最佳籌碼,」一位工商界領袖觀察。
不過,未來將是一場短兵相接的實槍戰役。若是為國民黨在出發上陣前先做一次健康檢查,企管專家認為,就應戰而言,國民黨的體質確還有待加強。
缺乏整體規畫
如果國民黨是一個大公司,黨主席是董事長,那麼,中常委就是常務董事,有參與制訂施政大計的決策權;秘書長可說是總經理,負責掌握公司整體業務的推展;而各工作會主任則無異於部門執行經理,站在第一線上實際推動種種工作。
穩固的組織架構有益於守成。然而,「任何一個成功的公司,都必須替發展前景做整體的策略規畫,」參與黨務多年並曾當選企業傑出經理的李成家,語重心長地指出,這個首要之務,在國民黨必須開創新局的關鍵時刻,卻顯得模糊不清。
他進一步闡釋,整體規畫應包括:
一、訂定經過努力足以達成的合理目標。
二、建立能夠達成目標的有效組織。
三、培養能使組織生生不息的人力資源。
在黨章中,國民黨這樣記載著政策目標與黨性定位:「本黨為革命民主政黨,負有完成國民革命之使命,致力於實踐三民主義,光復大陸國土……。」
然而身處目前解嚴、解禁的民主開放時潮,有些黨員指稱,他們對「革命」但同時又「民主」的定位無所適從。「反攻大陸」和「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目標,因缺乏具體可行的措施,也有流於口號之虞。
革命是「不斷創新」
事實上,曾任組工會副主任的政治學者朱堅章透露,國民黨蔣故主席曾親口註解:「我所謂的「革命」,乃是不斷創新。」可惜部份黨員只沿襲了軍政時期的革命心態,和現階段民主憲政應有的「創新」認知相去甚遠。
而反攻大陸、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目標,則被一位國民黨籍民意代表評為「理想雖好,實踐的可能性不高」。某些知識分子甚至把這兩句話視為「唱高調」。
若用現代管理觀念來考察,專業經理李成家指出,公司決策階層釐定目標時,一定要客觀分析、評估現實環境,使目標能夠落實。再根據可行的目標發展出階段性的策略,每個部門以專業分工,在整體目標下各司其職,最後達成團隊合作的效果。
「目標要訂得讓每位成員都能產生切身感,」這位管理專家強調,「而政策規畫之後,也應該向所有黨工清楚地說明他們所扮演的角色。」
由於國民黨的政策目標失之高遠,現有的組織架構因缺乏強有力的整合,便顯得鬆散。例如,學生黨員步入社會後,可能就此失去了聯繫;黨籍設在地方的成員,到中央不一定能找到資料。
此外更有人批評,國民黨的組織系統從下到上層級太多,使得決策和實際執行之間距離甚遠,經常發生執行上的偏差;也有人發現,基層的小組會議有名無實,有時還自造紀錄,國民黨的下層運作顯然已流於形式。
沈重的人事包袱
實際上,國民黨只是一個中性名詞,真正給國民黨烙印造型的,是人--黨員。管理專家相信,要有效地考察一個組織,可以從當權的組成分子有何特色,以及引進新血、淘汰老朽的新陳代謝機能來看。
國民黨的最高決策核心--中常會的三十一位中常委,現今平均年齡約為七十一歲,其中,谷正綱、黃少谷、袁守謙、沈昌煥等大老,從政府遷台以來便擁有決策階層的地位,一直未曾遞換,使決策核心充滿強調「資深」的色彩。
這些資深的中常委是國民黨打天下的功臣,親身走過軍政、訓政時期,但近四十年間少有機會走入群眾、瞭解民意;在中常會的發言中,經常流露出較為保守的心態。
這樣的心態在中央及地方職業黨工中同時可以發現。國民黨的五千多名黨工中,部份是從三民主義青年團時代便從事黨團工作。也有不少退休的軍、公人員他們至今仍懷有「階段性的使命感」,辦起事來常被人評為「忠貞有餘,但思想跟不上時代」。
一位中央黨部高級主管甚至公開無奈地痛陳,「台灣在變,中央黨部卻不變,如果以這種思想方式來應付社會變局……。」他的結論相當悲觀。
身為國民黨中常委的台北市議會議長張建邦,針對這種現象嚴肅地建議,外在環境變化實在太快,黨工急需在職訓練,透過訓練而仍不能接受改革的,就必須加速新陳代謝。
加速新陳代謝
美國的政治學者考斯基(John Kautsky)研究發展中國家的政治菁英,歸納出一個理論。革命後的政治體系中,常存在著長於意識型態的「革命人才」,和長於組織的「經理人才」。理想的狀態是,經理人才逐步汰換革命人才,最終成為現代化的「技術結構體」。
國民黨雖在吸取人才上不遺餘力,但卻沒有明確的晉用新血、汰換舊老的制度。例如,有「國民黨人才庫」之稱的革命實踐研究院,據估計,已延訓過四萬以上的各界菁英分子,結訓後真正為黨所重用的,卻只在極少數。而地方及中央黨部的主管出缺時,也很少由基層擢升,常在「政策性用人」的指標下,派遣了空降部隊。
「從來沒有一個縣市黨部的主委,是從基層升上來的,」增額國大代表王應傑佐證。
一位精研管理的政府官員警告,一旦升遷管道被卡死,或者不夠暢通,成員就會想旁門左道,使組織的管理變為困難;在個人私心下,團隊觀念更難以凸顯。
事實上,組織成長有階段論。因每個階段面臨不同的問題,便應有不同的領導、組織、決策型態,以及最適合的生存策略。
黨員有疏離感
長久以來,國民黨背負著沈重的歷史包袱,以不變應萬變,始終維持權威式的一元化領導--中常會少有激辯或討論,向由主席發號施令,大多數的常務委員都沒有發揮功能;也始終維持著由上到下的決策運作過程。長此以往,基層黨工自我設限,表達意見的意願相形微弱。
組織氣氛足以決定成員的向心與否。曾經以「改革者」的姿態進入國民黨機構的企管顧問許卓司診斷,目前存在於黨員間的最大問題便是:普遍缺乏共識,士氣和凝聚力都十分低落。
雖然國民黨黨員多達兩百三十五萬,但不繳黨費、不問黨事的比比皆是。若是需要動員,甚至有人擔心,「不知黨員究竟在那裡?」
國大代表王應傑更直截了當地指出,「除了各地的職業黨工和有志參選的人以外,一般黨員對於國民黨,並沒有親密的切膚之感。」而人人都是、人人都不是的消極黨員,在競爭狀態中,未必能夠增添國民黨的力量。
改善公司體質
至於如何才能強化黨員的向心力與參與感?企管顧問許卓司表示,推行黨內民主是刻不容緩的治病之道。他發現,國民黨內部機構開會時,存在著嚴重的「上對下」體系,而非下對上表達意見、充分溝通的民主化結構。黨員沒有參與黨務,自然無法一心一德。
在品牌競爭與黨內民主化的雙重衝擊下,敏銳的觀察者相信,國民黨這個資產雄厚的巨型公司,必得改善公司體質--由主導、命令到講求競爭、合理,才有能力承擔歷史的使命,繼續開創新局。
蔣經國對黨的批評和期許
擔任了十三年中國國民黨黨主席的經國先生,生前曾將「黨務革新」列為六大政治革新議題之一。他對黨員的期許是什麼?他對黨務的批評又如何?
從他近年來在黨員代表大會、全體中央委員會,以及中央常務委員會的談話中,可略知一二。
.對抗員的期許
--任何人加入本黨,基本的認識,就是不要以為有利可圖,有地位和權力可得;如有這種想法,是錯誤的,應該要即時糾正過來。
--我深深感到憂慮的,就是我們的黨員、我們的幹部,有少數人心理不健全,常常只想到自己,不想到黨,不想到國家,也不想到民眾。本黨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憑藉,就是廣大民眾的支持。如果我們失去了民心,就失去了民眾的支持,也就失去了一切。
--談到黨的革新,今後最重要的是要加強黨員與黨的關係,也就是加強黨員與黨之間的仁義關係,不是利害關係。
--還有部份同志,不是存有苟存心理,便是存有享受心理,對黨和國家前途懷著疑慮,影響所及,不免顯得黨的組織缺少活力,黨的行動缺少毅力,使得黨的紀律看來散漫,黨的決策也往往不易貫徹執行。
.對黨務的批評
--對於黨的改革,我以為最要研究的還是組織的問題,怎樣使黨的組織能夠靈活健全,並與黨員的工作、事業、學業配合起來,不要脫節,在此民主的時代,尤其要加強民意代表黨部的組織,注意與民意代表同志的聯繫工作。
--談到要黨員犧牲奉獻的同時,我們也要瞭解黨員的想法、尊重黨員的意見、照顧黨員的意見、照顧黨員的需要。
--導正思想和提振革命精神靠訓練。本黨的訓練工作,已到了需要徹底改革的時候。
--我們辦雜誌、寫文章,總以為「厚重」就表示有分量,才夠體面,但平心而論,我們有幾個人可以讀完這些長篇大論的東西?
我想起七十年前,我所讀過的一本教科書,編得很簡要,其中有一段內容是:「一、二、三、四、五」、「几、桌、盆、椅、桶」,這麼簡潔的文字,事過七十年我還背得出來,就說明了文字簡潔的重要性,我們作宣傳的人,應該領悟這一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