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
錢復承繼父親錢思亮的家學，自幼受大師胡適、傅斯年等人親炙勉勵，學貫中西。素有「外交才子」之譽的他曾任蔣中正總統的英文口譯、蔣經國總統的王牌駐美代表。於李登輝任內擔任經建會主委、外交部長和國民大會議長，後又在陳水扁任內擔任監察院長。在這段台灣轉型的關鍵時刻，經歷了萬年國會的終結、股市狂飆、社會運動風起雲湧、拉法葉採購弊案、直接民選總統、李登輝康乃爾行、第三次台海危機、廢省和三一九槍擊案等重大事件。
本文摘自《錢復回憶錄・卷三》一書，由錢復親撰，依據他歷年工作所累積的文件、函件、筆記以及日記，加上親身參與的聽聞與對話，帶我們回到台灣凍省的那一刻。
國民黨中央於1997年1月29日成立修憲策劃小組，由副主席連戰擔任召集人，成員21位，另各聘請國代、立委、黨政首長、學者專家59人為諮詢顧問。第一次會議於2月13日舉行，決定小組討論政策及修憲部署，諮詢顧問負責草擬修憲案，每週集會一次，至7月底第二次會議結束為止。
李總統為使全體國大代表都能支持修憲案，於2月18日至3月21日間，分14批約見國民黨、民進黨、僑選及無黨籍代表，新黨則拒絕參加。在這許多次的談話中，李總統充分顯示他對修憲的信心，也對代表們展現他的個人魅力。就我個人而言，在這些談話中作陪，最重要的收穫是3月4日那次，代表們的發言中許多位都表示對「省的虛級化」表示不能認同。在代表們離開後，李總統將我留下對我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對宋楚瑜失去信心？」我表示一無所知。李說：「去年8月賀伯颱風南部災情慘重，我在第二天就南下去嘉義、台南巡視，所見災情實在令人痛心；我當時表示要省府全力修復重建，在一個月內恢復原狀。回台北後就交代行政院連院長立即撥款省府。哪知過了一個月去看，完全沒有重建。我找連戰問他為什麼還沒有動，是不是沒撥款？他說款項在奉指示後立即撥給省府，並且叫主計長韋端拿了帳冊來給我看。我就找宋問他為何不動？他說中央沒有撥款，我說看到撥款的文件，他說那是選省長和選總統時，省為中央墊款的歸墊。」李總統的結論是：「這個人不把民眾的疾苦放在心上，我不能再信任他。」以後李總統又說，自去年5月以後，立法院多次對於連戰副總統繼續兼任行政院長表示異議，宋曾向李表示願意接任行政院長，李都未予置理，原因也是因為宋在賀伯颱風時的表現。
圖／李登輝。（資料照，陳之俊攝影）
這次談話使我對李宋間關係遽變的原因有一瞭解；但是因為兩人關係變化，使李起了「凍省」的念頭，並且做為修憲時的重點，則是讓我感到有些詭異。因為民進黨一直主張「廢省」，因為他們認為，長久以來政府始終以台灣為中華民國的一省，提到台灣大家都認為是台灣省。如果將台灣省廢了，不僅行政層級可以減少，效率提高，國際間提到台灣就是獨立國家，對於民進黨的台獨主張是有助益的。李總統的「凍省」主張與民進黨是非常雷同的，也獲得民進黨大力支持。
另一方面，我在3月15日遇到宋省長，那是在一位友人家中，有一小時的談話。我先簡單李總統3月4日和我的談話，我說賀伯風災民眾受害事大，中央和省經費劃分事小，行政院撥款未用於救災，我也不能認同，宋表示同意。宋省長稍後在4月3日下午來我家敘談。我先提到媒體指他最近在省議會和省發會的發言是「砲打中央」，不很妥當，我也提到可能是他周邊的人這樣建議他（這是連副總統一日晚對我說的），請他慎思，他表示同意。接著他提到：「國民黨在國發會後設立修憲策劃小組，其下設置的諮詢顧問小組邀學者專家、民意代表組成，研討有關憲政改革議題，提出具體方案，並擬訂修憲條文。該諮顧小組實際由老蕭（指蕭萬長）負責，其作風惡劣，對於省府任何意見均不予理會，一意孤行。我說：「萬長兄是你我多年老友，記得1990年初，萬長兄還在經建會擔任首席副主委，你一定要他去黨部任組工會主任，那時每年春節，你們兩家都去關丹（Kuantan）一起過年，關係如此密切，不能因為這件事就將友情完全拋棄，我希望你們兩位坐下來懇切的談，這樣對國家最好。」
圖／宋楚瑜。（資料照，魯皓平攝）
對此宋未做反應，接著就對我提的「砲打中央」一點做了很詳細的解釋。他說在前年元月，就有人指他砲打中央，但是前年12月到本年3月總統直選，他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事實上當前年李總統提名連戰為副總統候選人時曾對他說過，這並不表示連就是接班人，要他更加努力，並且說要提名他擔任黨的副主席，但是並未說要他接替誰。宋並表示去年6月李要連續任行政院長，他也表示支持，但是李對張榮發總裁說，宋支持連是要阻擋蕭擔任院長，他對李這種說法很不諒解。
我對宋說客觀環境的險惡，在今天一如經國先生早年所面對的，經國先生是以背負十字架的精神面對各種誣衊打擊，我們身受經國先生的教誨，也要以相同的態度來面對險惡的環境。宋表示完全同意，他又問我和李總統會面應如何開口。我說李長我13歲長你20歲，你要以「敬長」的心情和他談話，一開始應該對於自己處理賀伯颱風案的失誤表示歉意，並承諾將全力復建。他聽了很開心就說這件事困擾他很久，今天知道該如何做了，隨即告辭，在走向大門時對我說：「李總統的用人實在使人擔憂，例如他重用劉泰英實在不妥。」
圖／《錢復回憶錄・卷三：1988-2005台灣政經變革的關鍵現場》一書，錢復著，天下文化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