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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家?輸家?

文 / 平路    
2001-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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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家?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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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1日,傳播學上可資記憶的一天。紐約市的地標世貿大廈從視網膜上崩塌,濃煙裡終至於灰飛煙滅。全世界每家每戶的電視機前,恐怖分子在媒體上打游擊,這一刻,搶到的是超大型的麥克風。

對我們台灣人民來講,螢光幕上是美國東岸的紐約,這是超級強權的山姆大叔,台灣人心理上迷信武器的威力,美國是可以倚賴的軍事大國,癱瘓了、解體了,原來神話故事的大巨人也有他脆弱的腳踝。自殺飛機攔腰飛「進」摩天樓的一幕,驚人的視覺效果,簡直是為了電視這個方框框設計的「完美」畫面!人們的視網膜上,恐怖分子直搗神經中樞,低成本大製作,人手有限的恐怖分子,在螢光幕上,再造一次「珍珠港」似乎並不困難。

對引發這場災難的禍首,9月11日以前,台灣人近乎一無所知。然而賓拉登的名字一回生兩回熟,可疑的禍首在螢光幕上一再露臉,稀少的幾個鏡頭播了又播,即使還搞不太清楚回教激進分子抗爭的內容,觀眾的眼睛盯住這一小撮人為什麼視死如歸?廣告的空檔,偶爾也會凝神思索他們是不是長期受到了不公平待遇?即使轉台器定在美國觀點的CNN(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依稀可以聽見阿拉伯人矢言報復的呼喊。這樣超現實的場景,符合的正是義大利傳播學者兼小說家艾柯(Umberto Eco)多年前的預言:毋需軍隊、毋需戰場,在傳播媒體上打游擊的時代來臨了。

平民與聖戰有何關連?

面對與猶太勢力結合的強大美國,以及「帝國主義」式的尚武與偽善(例證之一,不久前,布希總統才用攜槍自衛傳統為名,拒絕簽署全球性的輕武器限武條約;例證之二,是賓拉登本身經過CIA(美國中央情報局)吸收調教的助美抗蘇背景……),伊斯蘭激進教派只得另闢戰場,以恐怖活動,在傳媒上進行他們的絕地反攻。

然而恐怖主義的不正義之處就是(所謂「聖戰」難以自圓其說的困境也是):傷亡者多為平民!就像這一次浩劫中,搭飛機巧遇不幸的皆是平民,滿臉灰泥陷在廢墟中的也是平民。在美國的強勢之下,遠方弱勢者的呼喊固然值得聆聽,而觀眾在電視機前繼續收看下去,人民怵目驚心的疑問是:無辜平民的死難與一小撮人的「聖戰」,究竟有什麼直接相關?

抬出擔架與屍袋的現場畫面過後,接下來許多天的電視上,密集出現的是葬禮與彌撒,親屬的痛悼與友人的致哀。誰無兄姐?誰無父母?將心比心,這種慘傷終於像漣漪一樣擴散到每個人心上。坐在自家的客廳裡,沈靜下來的片刻,如果那是我?如果我就走在摩天大樓底下,如果我就湊巧搭上被劫持的飛機,如果我也喪失了摯愛的親人?對著一方螢光幕,螢光幕原音重現,聽在耳朵裡的是家屬的泣訴,看在眼睛裡的是永別的淚光,媒體的感染效果之下,一齊走進布希總統所引聖經上「死蔭的幽谷」,穿過之後,God bless America(天佑美國),處身這個不安全世界的惶惑、以及世界其實需要一個強大美國的振奮,說不定……益發像水波一樣潮湧上來。

換句話,驚悚既過,把時間拉長,在傳播媒體上,感同身受的真實感,讓人切身體會受創者的哀傷。而就恐怖活動做此選擇的初衷:弱勢者希望傳播的信息來說,觀眾在感情的層次上已經飽受衝擊,原本面目模糊的「暴徒」比原先更加惹人唾棄,既然對殺人的兇嫌深惡痛絕,好奇之後,誰還願意仔細聆聽他手裡的麥克風?至此結論明顯不過,訴諸暴力手段的恐怖分子連游擊手也做不成,全世界同聲譴責,有機會鋪陳理念之前早已經三振出局。

弱勢者的絕地反攻本有它素樸的正義,然而,在成為傳播學上以小搏大的範例之前,過程中的非正義已然掩蓋掉背後可能的正義訴求。尤其像這次無限制地濫殺無辜(別說幾千幾百的死傷,即使是殺一無辜都不被允許),美國反而可能善用傳媒上無遠弗屆與無限擴大的感染力,藉此慘傷的氣氛,國外遠攻近交,順勢讓其他盟邦尤其是北約國家不得發出異聲,國內民氣可用,保守勢力愈趨壯大與團結。相形之下,即使在傳媒上一鳴驚人,恐怖分子可能得不償失,所謂「聖戰」成功的機會……可能益發渺茫。(本文作者為社會文化觀察家)(專欄言論不代表本刊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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