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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比死亡更消耗氣力」一位孤獨死司機生前的家

文 / 一流人    
2020-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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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比死亡更消耗氣力」一位孤獨死司機生前的家
僅為情境配圖。圖片來源: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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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
珊卓是一位創傷清潔工,跟隨著珊卓的腳步,我們看見安靜孤獨的屍體。在一片凌亂中,我們看見屋主用力活過的證明。(本文摘自《創傷清潔工》一書,以下為摘文。)

我不會說這是一個家,但這是某個公車司機直到這星期為止住的地方。珊卓說司機死前鼻子流血,可能跟酒精中毒或某種感染有關,她不確定。這是一間小房子,也是一件小案子,只需要她和另一個清潔人員特倫。特倫又高又瘦,從棒球帽底下露出看見牙齦的笑容,一邊把清潔工具從貨車拖出來。他們收拾司機寥寥無幾的個人物品,為下一位房客整理房子,這才發現他活著的方式比他的死法更消耗氣力。

他的名字是戈登,和隔壁鄰居共用前院一小塊草皮,種了棵大樹和幾朵剛開始綻放的粉紅小花。樹影遮蔽的前門門廊布滿了鳥屎,簡直就像被人潑了一罐白色油漆。一把壞掉的扶手椅倒在那裡,座位中間凹陷裂開。前門被撞壞,到處都是泥痕,正對著客廳內他死去時坐的那張藍色沙發。

牆壁赤裸,沙發和地毯可見褐色的血痕,周圍地上鋪滿手捲菸的菸蒂,點綴蛋殼與乾掉的狗屎。房間已經整理過,除了沙發、幾件家具和一些零星物品,只有一台巨大的電視放在灰塵宛如初雪均勻覆蓋的電視櫃上。

微風從開啟的紗門吹進屋裡,注入陣陣寒意,沖淡的同時也擴散了親密且難聞的死亡氣味。珊卓循著地上的血跡,我跟隨在後,從沙發進入狹小的廚房。有件沾滿血的汗衫揉成一團浸在水裡。珊卓納悶他是否脫下汗衫止血。既然無從知道答案,她開始評估流理台。切半的檸檬變成赤褐色的硬塊,發黑的香蕉布滿白色霉斑。珊卓用力拉出來的抽屜裡沒有餐具,只有沒用過的畫筆和白色的厚紙。食物櫃內裝滿泡麵和罐頭濃湯。空無一物的狗碗和水碗放在迷你冰箱旁邊的地上。

我曾經不只一次想,珊卓死後,誰來幫她做這些事?她不避諱談她的計畫:「我已經決定把我留下的所有錢都捐給大學,獎助那些付不起醫學教育費用的人。我的身體也會給他們當白老鼠,妳知道的,做實驗或隨便他們怎麼用。我不想要喪禮,我只想要活在當下。我人在這裡的時候讚美我,我不在的時候就免了。真的,我們都會說,『喔,她人很好』,那些對我來說只是狗屁。騙誰!有時候我人很好,有時候我就是個婊子,我是這樣,我是那樣,全都忘掉吧!死掉的人都很完美。」

她把桌上四散的各種藥品集中帶走,然後沿著走廊走進臥室,留下特倫清理客廳。

戈登的屋內牆面赤裸,櫥櫃空無一物,比廉價汽車旅館還要缺乏特色。雙人床上沒有床單,床墊中間因為主人的體重而凹陷。棉被的填充物外露,沒有被套,表面的布和旁邊的枕頭有著尿般的顏色。

珊卓彎腰拉出床頭櫃一邊的抽屜。裡頭鋪著一張纖薄的報紙,日期是1995年11月6日,上頭放著一塊黃色的香皂、一個空的絨布珠寶包和一罐雅詩蘭黛歡沁香水試用瓶。報紙頭條寫著伊扎克‧拉賓(Yitzhak Rabin)遇刺。沒用過的毛巾,皺巴巴的衣服,四散在床上的書本——《伊西絲魔法:與擁有一萬個名字的女神培養關係》、《卡巴拉》、《以諾魔法》——地板上有一個空的巧克力牛奶盒。

衣櫥上層倒是有一疊書,包括《如何畫鳥》、《野生動物繪畫》,以及某個地區的鳥類田野指南。珊卓發現一個塑膠袋裝著生日卡、戈登的母親寄來的聖誕卡和父親節卡片,每年一張,至少十年;寄件者是戈登的兒子。每個人當然都是某人重要的人,但是望著堆積的老鼠屎和菸蒂,難以聯想這對父子不辭辛勞往來的繽紛書信。隨著寫在左上角的年分過去,他的家人真的認識這個男人嗎?或者由於難以避免的環境因素,或他或他們的選擇,讓他們變成親近的陌生人,就像他載過的那些乘客?

在這個空間中感覺不到有人死去,因為感覺不到曾有人住過。這些小房間裡頭瀰漫的「氛圍」很難描述,但是在和珊卓相處的時光中,我學到一件事—是的,空間就像人,有聲音。

我站在這裡,聽著戈登的房屋說著灰燼和碎屑的詞彙。這個房屋真實的形狀不是表面的形狀。草皮和浴室和洗衣間並不存在,廚房桌子和椅子並不存在,床頭櫃、層板、衣櫥、洗衣機,這些都不存在。在這間房屋,其實只有沙發、食物櫃、床鋪這個三角形區域,描繪出生存必要的地理空間,透過睡覺或食物或酒精或電視延續不斷的視覺效果,達到休息、維生、遺忘。然而那個空間的重要性不足以發揮傳統的區別功能,地毯是廁所也是菸灰缸和垃圾桶,沙發則是墳墓。

我翻閱戈登的田野指南和野生動物繪畫書籍,好奇廚房抽屜裡全新畫筆和紙張的祕密歷史。戈登不是火鳥,他沒有在明亮的火焰中燃燒,也沒有從覆蓋他家地毯的灰燼中復生。對於這個人,我無法理出頭緒。但我確定曾有個男人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追尋咒語和符號當中的某些東西。我知道珊卓在這裡,而非某個和他親近的人;既然他是人父也是人子,也許這會令他悲喜交集吧。我聽見牆壁之間的沉默,在他的生命一點一點消逝時壓在他身上,在他的生命完全結束之後仍是。想要純熟地畫出飛翔的鳥兒、翅膀在空中的角度、羽毛底下的肌肉伸展,必定需要好幾年的練習,但就算窮盡一輩子也無法捕捉這份靜止凝結的空氣。

《創傷清潔工:與死屍、腐屋、精神疾病交手,擁抱生命中的混亂失序》一書,莎拉.克勞斯諾斯坦著,胡訢諄譯,三采出版。圖/《創傷清潔工:與死屍、腐屋、精神疾病交手,擁抱生命中的混亂失序》一書,莎拉.克勞斯諾斯坦著,胡訢諄譯,三采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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