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壹週刊》頻頻上新聞，為已經紛亂的台灣社會製造更多火上加油的煽情事件。許多人對《壹週刊》的暢銷頗為不解，自從戴安娜王妃被狗仔隊追逐、出車禍死後，大家對這些八卦報都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為什麼這種被人口誅筆伐的報紙還會有人買呢？這裡面其實暗藏人性的玄機，因為八卦新聞除了滿足一般人對名人私生活的好奇心之外，它還提供了許多閒聊的話題。
閒聊免不了說人長短、論人是非，的確令人深惡痛絕，但是幾千年來聖人、家訓的耳提面命都禁止不了人們舌頭的搬弄是非。因為這個饒舌，其實是具有演化上生存的價值。人的閒聊（gossip）等於是動物的梳理（grooming）行為，它是示好、結盟的意思。靈長類的動物如黑猩猩、狒狒，每天要花五分之一的時間在相互梳理上。
原來，動物界中，凡是牙不尖、爪不利、跑不快的動物都必須靠群居來自保。群居最大的問題在於溝通，如何使內部萬眾一心，對事情的看法一致是最困難的事，梳理就是為了溝通目的演化出來的。同時，要享受梳理，身體必須放鬆，身體一放鬆就不可能有戒備心，被梳理的猴子必須完全相信對方，才敢讓牠把自己的毛掀起來捉蝨子，所以，梳理也變成親疏關係、關愛眼神的指標。
有一個研究結果很有趣。實驗者先把猴子緊急求救的聲音錄起來，等猴群在梳理時，把藏在草叢裡的錄音機大聲地放出來。多數猴子聽了並不十分在意，只是隨便張望一下而已，但是在兩個小時之內曾被這隻猴子梳理過的猴子卻站了起來，朝聲音方向跑去，這表示了梳理絕不只是衛生習慣，而是結盟關係。就像人類的串門子也是一樣，明明沒有什麼事，上得門來隨便聊一聊——東家長，西家短，聯絡一下感情，下次有事時才好開口。
梳理另一個極重要的目的就是團結。每天見面的人，別人無法挑撥離間，因為讒言一對質就會被揭穿，但是，如果團體變太大、梳理不過來時，就會分裂。因為一旦無法溝通，讒言就會進來，讒言有個特性，你雖然不信它，它還是會在你心中生根。很快地，團體會出現不同的聲音，不同的聲音大了，就會分裂獨立出去。更有趣的是，分裂出去的子群會不認原來的母群，珍古德的黑猩猩就有把原來母群一個個殲滅的紀錄。
看到台灣的社會政治現象，以及八卦新聞的嗜血心態，實在很難想像我們已與黑猩猩分流了六百萬年之久，六百萬年的時光使人類登上了萬物之靈的寶座，但是為什麼我們還是處處在牠們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呢？（本文作者為國立陽明大學教授，認知神經科學實驗室）（專欄言論不代表本刊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