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健的日子:只要愛,與被愛就夠了

文 / 一流人      2019-10-15
復健的日子:只要愛,與被愛就夠了

僅為情境配圖。圖片來源:pakutaso



只有愛與被愛才能填補空洞,

讓殘缺者活得體面有尊嚴,

身體的痛苦和內心的失落都變得不可怕了。

遞出辭呈之後,我剩下一個月可以和記者這份工作為伍。昨天晚上又忙到半夜12點,趕著搭計程車回家時遇到一個中年男司機。他穿著某一間餐廳的員工T恤,不像是職業的小黃駕駛。開到一半時他手機響了,男子接起,講話聲音十分好聽。

「那麼晚了,你還不乖乖去睡覺啊?」

「快點把電腦關起來,阿智呢?」

「喔他睡了。你看看就剩下你們兩個還沒睡。」

「快點,我等一下就回家了,快去睡,好不好?乖。」

從這些話,我得知他至少有三個年紀不大的小孩,而且經濟壓力應該頗重。聲音表情是佯裝溫柔,其實又焦急又極力想壓抑生氣。

我開始跟他聊天,原來他的太太和他因為個性不合而離開,目前由他獨力撫養三個國中、國小的小孩。他們處在叛逆期,會講一些幼稚的話來頂嘴。他苦笑說:「小孩子好愛玩線上遊戲,阿嬤管不動,就常罵我,覺得我太寵小孩了!」可是我能理解,對一個失婚的中年男人來說,不寵小孩,愧疚感該從何宣洩?司機先生很疼愛他讀國小的女兒,雖然下班後又開車到凌晨,仍然每天早上6點半起床送小孩上學。「我女兒啊,每天早上都看爸爸有沒有醒來,女兒這樣看,我怎麼可能不起來呢?你們女孩子就是比較依賴一點。可是真的好累。」

我想這就是優雅人生的另外一端。這世上有人可以過得優雅,有人過著另外一種的日子。生活是帶著雞排油漬的紙屑、凝固結塊的洗碗精、楓之谷、疼小孩而買的廉價筆電、暗巷水溝潮濕生苔的味道、丟在壞掉人造皮沙發上的好多超商發票、職場無聲排擠的霸凌、撐住跛腳的長柄雨傘、B型或C型肝炎,過勞與死去。面對好多不安定和不堪,各種情緒在日子裡四處奔竄,最後一身狼狽。

他邊說著,我思忖自己會不會哪一天陷入這種窘境,好像不用做什麼壞事或大買賣,人生很輕易就可以掉到低潮了,當你以為自己踏在堅實的平地上,每天都曬著陽光淋著小雨,莫名其妙一場地震就能讓你下去什麼陽光小雨都沒有的低潮。人生架構的斷裂就是這麼一回事,在滿坑滿谷的地底生活著,爬不上去。我想在這種日子裡,只有愛與被愛才能填補空洞,讓殘缺者活得體面有尊嚴,身體的痛苦和內心的失落都變得不可怕了。就像我高中的時候遇到M一樣,只要還有能夠互相扶持的人,生活無論變形成怎麼樣,應該都能好好活下去吧。

從高中時以為生病只是一場短暫的關卡,到現在復發之後,我開始進入一段等待的日子,等待自己好起來的那一天,雖然不曉得要等待多久。儘管腳不方便,可是醫療費和生活費還是要先盤算,於是我很快又投入一份內勤工作,這讓我可以每天上班坐8小時在辦公室好好養病,而下班之後,我去的地方總是那間治療所,醫療代號:009。治療主任對我說:「換不換工作都好,最重要是下份工作有更好的發揮空間。」我不敢想自己有沒有正在往更好的地方去,只能安慰自己,人生沒有什麼好想的,就是一直走下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時程,有時走快一點、有時走慢一點,但永遠都在往前走。一切,都是在等自己好起來。

我會遇見這位治療主任,始於一個天外飛來的靈感。有天我的腦海突然浮現了「徒手、物理治療」這幾個關鍵字。彼時別說徒手治療不普及,坊間的物理治療所也不多。經歷過大醫院、國術館、民間偏方都無效,這次我決定來嘗試其他新東西。我上網搜尋到一間住家附近的徒手物理治療所,評價不錯,於是直接預約。

這間物理治療所總共有兩層樓,是同一個大學的物理治療系學長、學弟合開的診所。治療主任的診間位在地下室,我第一次去的時候,雙腳都嚴重疼痛,原本沒事的左腳因為幾個月以來努力支撐右腳,也被操勞到發炎,一碰就讓人皺眉不已,我幾乎無法下樓梯,無法承受自己的體重。我拖著腳一次移動一小步,一手緊緊抓著樓梯扶手,一手摸索著牆壁任何一點突出的地方想捏住,邊發抖邊踏出步伐。有菜鳥治療師擔心地問我:「妳真的可以嗎?要不要乾脆背妳下去?」我哈哈笑說不用,然後很慢、很慢地移動到診療室裡的床沿。

一方面是想要舒緩大家的擔心氣氛,這空氣太沉重了我不喜歡,所以哈哈笑著;一方面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害羞,我的姿勢怎麼這麼糗呀,所以哈哈笑著。還不能接受自己走路一跛一跛、歪七扭八的,即使打扮得再好,女孩子穿了喜歡的衣服,戴著隱形眼鏡和耳環,頭髮也整理得很好,還是像套了奇裝異服逛大街,被人指指點點:「一個好好的女孩子,怎麼走路起來這麼醜。」我很想脫掉,可惜我脫不下自己的皮肉。我採取的做法是讓自己變得可笑、搞笑,這樣我可能會看起來可愛一點吧。另外還有一點笑的成分是來自於痛。這好像已是我多年養成的習慣,只要笑出來就可以讓自己覺得不痛,一切都還在我可控的範圍,我會沒事的!努力地笑啊。

主任看了我之前的病歷還有最近照的X光片,解釋我的症狀是髖關節發炎及沾黏。「為什麼會沾黏?」他說他不知道,但會盡量處理看看。他的治療方式是每一次將髖關節放鬆之後,直接拉開來,釋放出空間,讓關節可以活動;而我經歷到了目前為止最痛苦的一種治療方式。

治療的過程是這樣子的,你可以想像一下。我會平躺在治療床上,主任幫我把大腿肌肉放鬆,接著拿出一條飛機上會看到的深灰色安全帶,先將我不太能彎曲的右腳盡量壓迫到靠近我胸膛的地方,然後把那條強韌的安全帶卡在我胸和腿之間的鼠蹊處,各就各位之後,他一邊用力將我的腳壓向我胸口,一邊將安全帶往他的方向拉,我會痛得忍不住大哭和尖叫。我的理智明白,他很專業也很安全,而且對我任何一點想法也沒有;但我下意識的感受卻是有個男子壓得很用力、靠得我好近,而我不能動、還痛不欲生,這實在令人頭皮發麻。我厭惡這個感覺,還有那一條罪該萬死的安全帶,彷彿某種不安全的象徵。醫療行為與侵犯行為之間,就在於善意與惡意的差別,願意與不願意的差別。噢不對,即使我不願意,我也得為了我願意,我得欣然接受,得付錢給他,說聲謝謝,然後下次再來。

F有一次陪我下樓做治療,看到我慘不忍睹的樣子,他疑惑地問為什麼會這樣,主任回答:「這就像是把肉撕開一樣,真的滿痛的。」在這麼令人不耐煩、恨不得逃出生天的時候,因為有F的陪伴,讓我覺得自己還在常人的生活軌道上,日子沒有比別人壞。一如我想的,只要還有人愛著或被愛著,就能活得好。

我們剛交往不到一個月,我就開始做徒手物理治療了,我稱這間物理治療所為自虐中心。初期熱戀的時候,F常在下班之後來到治療所,陪我打發候診的時間。物理治療所裡面總是人滿為患,身上有病痛的人好多,有時插號、有時拖診、有時治療師們忙到忘記誰先誰後,即使我預約了晚上7點,人也準時抵達,還是經常要等候到深夜才能離開。到治療所報到之後,首先是等有空的治療師幫我做電波儀器,接著冰敷,然後常常到10點、11點才能輪到我讓主任進行治療。

有時候F帶他的筆電來這裡繼續工作,有時他就只是靜靜地挨在我身邊,我們一起打電動。當時很紅的一款遊戲是植物大戰殭屍,我們都很愛玩,一關一關破,用平板電腦打完幾輪之後,再聊聊天,枯燥的看診時間就變成一場約會,自虐中心也變成兒童樂園了,這是愛情的力量。深夜時離開診間,我們會手牽手去搭車回家,我一拐一拐地走,右腳的重量透過牽好的手,稍微壓在他的手心上。有一次我認真問他,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完全無法走動了,該怎麼辦呢?他說:「我會背妳。」回家的路上通常是看不到星星的,可是現在我身邊有一顆好大好溫柔的月亮陪著我。

看了快兩個月的物理治療,跟主任也越聊越多。34歲的他工時很長,一個禮拜內有4天的工時會長達15個小時。我忍不住問他:「你幹嘛這麼拚命?」

「想要早點退休啊!我希望40歲之前就可以經濟安穩。」

「為什麼要那麼早?」

「這樣才有時間、餘力,為沒錢的人看病。」他手沒停,嘴巴繼續嘀咕:「我最近要縮減大家的工作天數,這樣就有一天可以義診。」

徒手治療的單次費用是800元,對我來說真的好貴,但我認為治療師賺得還算合理,因為治療期間不僅耗勞力、耗腦力,還要負擔挨告風險。但社會上有些人經濟困難,根本無法長期負擔這些費用,特別是中低收入的勞工,偏偏他們又最需要這類治療;大醫院的復健雖然一次50元很便宜,可是多半都是治標不治本的熱療或電療儀器。如果連吃飯都吃不飽,孩子的毛都養不齊,哪還管自己能不能走、能不能笑、能不能快樂?

我樂觀地覺得,生病是生活中數一數二的糟糕事,但我會再好起來的,有時我還因此能看見人生的其他面向。雖然這樣的想法很鄉愿,但我好像覺得有點榮幸,在生病的過程中珍惜能遇到這些教我的人,讓我更勇敢,希望自己將來不只是順著社會給的價值觀來過這一生。

本文節錄自:《願受傷後能重新活一遍》一書,邱子瑜著,大田出版。

關鍵字: 心靈成長生活閱讀

延伸閱讀

專欄介紹
一流人
一流人

悅‧讀小編,介紹新書書摘。

專欄介紹
一流人
悅‧讀小編,介紹新書書摘。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置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