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警單位進入大學校園，取締學生上網下載音樂侵犯著作權，引起校園極大的震撼，成為社會輿論的焦點。
取締侵權的手段及對象，頗受爭議；MP3下載流行音樂的合法性，也有諸多正反兩面的看法。但我在這個案例所看到的重點，並不是維護著作權與取締盜版之間的愛恨糾纏，而是網路世界中的免費文化，已經加速扭曲大學校園裡青年學生的價值觀，讓「後生可畏」這四個字除了尊重晚輩的原意之外，多了更多的擔心與恐懼。
常進出各大專院校參加講座，我早已聽說校園裡使用盜版音樂的情況十分普遍。概括可分為兩種：第一種是比較不觸及著作權法的方式，三、五好友中有人買原版CD，然後以光碟燒錄機複製給其他人享用。第二種方式則明顯觸法，有同學專門做這檔生意，自行燒錄CD販售給同學，並從中牟利。
生意好的同學，利潤相當可觀。他們不必透過家長提供財力協助，本身就可以開名車進出校園。對這些同學來說，學校不再是傳道、授業、解惑的地方，而是可以大膽銷售侵權產品又不容易遭到取締的天堂。
曾經有一位社團的幹部，在校園講座中認識我，很大方地向我推薦他的生財之道，並主動推薦，「吳老師，請留下你的e-mail，我可以寄電子型錄給你參考。」
演講結束，回到台北，我立刻收到他寄來的型錄，幾乎含括市面上所有的流行音樂專輯，更具有銷售力的是他自創的「精選集」，將最新流行的專輯主打歌收錄成為絕無僅有的盜版專輯。
這種自行編輯錄製的「精選集」，十分符合市場需求。因為消費者經常抱怨唱片公司賣的CD，一張專輯只有主打的那一首歌好聽，卻要賣出很貴的價錢，讓盜版的精選集，有了非常活絡的市場空間。
唱片業者對此一現象強烈反擊。一位自稱在業界十分資深的唱片宣傳工作者於網路上為文指出，「嫌貴就不要聽啊！怎麼能因為貴就買盜版呢？否則大家喜歡賓士或BMW，嫌它貴就可以用偷的囉！」
也許，買盜版CD和偷車之間的類比邏輯，不一定能獲得所有的人認同。但另一位唱片工作者的心聲，卻是不爭的事實。他說，「一張唱片專輯的價錢，不只是那張CD而已，還包括歌手造型及企劃宣傳的支出。如果流行天后出唱片，穿一件平價T-shirt上台打歌，有人要聽嗎？」
這個說法，一語道破流行行業靠偶像崇拜心理造勢的罩門，一張流行音樂專輯CD，賣的不只是歌曲而已，還有青春的幻影。只不過流行歌曲和青春幻影，都一樣很容易被複製、被仿冒。
崇拜流行偶像被指為膚淺的，絕不只是觀眾或明星本身，負責打造偶像的人也逃不了。一位歌手在自己的新專輯中，把「畫面」唱成「書面」，竟還能將唱片堂堂發行上市，甚至成為媒體宣傳時的重點。
如果不尊重智慧財產權有所謂的「共犯結構」，除了惡意盜版侵權的黑白兩道分子該被從重量刑外，這些不用功、不用心的創作者，應該先被拖出去打十大板。接著是嚷著自己無罪及拚命為同學抗議喊冤的大學生。
除了法律，我們還有道德。法律是一把丈量公理的「尺」；道德則是為正義把關的「恥」。當大專青年的心中，既沒有丈量公理的「尺」，也缺乏為正義把關的「恥」時，我的憂心，無比沈重。
也許，在價值觀多元發展的社會趨勢下，是非不明、黑白不分，已經是理所當然的現象，但為了維護一己的私利而放棄對自我價值觀的信仰，讓法律的「尺」和正義的「恥」都同時消失，扭曲了生命的真實誠信，損失最大的其實是自己。
很多人曾經故意或在一時失察之下買過盜版產品的經驗，包括我在內，但不能為了護短，就強辯這樣的行為是對的、是合理的。
打人是暴力，暴力該被譴責，沒有理由好講。當立法委員羅福助在議事殿堂的暴力行為招致批評，他所有解釋都變成文過飾非。當我們年輕的孩子習慣性地侵犯別人的智慧財產權，而不認為自己理虧時，所有的抗爭也都變成文過飾非。
是什麼原因，讓原本應該最具有正義感的大專青年，失去對社會正義的捍衛？是什麼原因，讓原本最不屑於文過飾非的熱血青年，主動放棄明辨是非的勇氣和義務？我認為網路上的「免費文化」，是最大的元兇。
許多網友在網路上流傳「來路不明」的好文章，因為他們從不註明出處，甚至張冠李戴，還有網友堪稱編輯高手，將吳淡如、劉墉等人的文章七拼八湊，成為一篇新的作品，貼在個人網頁上，以豐富網頁的內容。
程度稍好的網站站主，會去函向作者要求免費轉載，理由是「貼在網頁上，等於是幫你做免費宣傳。」這個思考可以說是跨媒體的現象，歌手上電視宣傳唱片、作者上電台發表新作，通常是拿不到車馬費的，理由同樣是，「幫你做免費宣傳。」
曾經無數次收到類似的電子郵件，要求免費轉載我登在某網站上的專欄。由於該網站以付費方式向我邀稿，我擔心損及該網站的權益，不敢答應對方免費轉載，總惹來網友的抱怨，「有人想看你的文章，你該值得高興。何必那麼小器？」基於遵從著作權法的精神，我同意對方免費摘錄其中某些段落，而且限制流傳的對象及次數時，對方的反應竟是，「我同時寄發給一百個人，跟一次只寄給某個人，對你來說又有何差別？」
可見著作權法對於創作人的保障，在網路上十分脆弱。免費欣賞創作，一旦積習成氣，有誰願意繼續將創作公開。就算作者有奇文共賞的意願與雅量，沒有稿費收入，生活經濟又將何以為繼？網路免費文化的形成，有一大部分原因要歸咎於網路商人的投機取巧。「上癮原理」是網路業界普遍使用的行銷手法。先期鼓勵網友免費試用，等網友上癮得不可自拔後，再開始收費。
問題是：聰明的消費者並不是既飢餓又愚笨的魚，吃過免費的餌，未必會上收費的鉤。只要市場上還有一家網路公司願意提供免費服務，網友就不會把收費當一回事。
於是，人人習慣白吃午餐，如何要求大學生知恥？（本文作者為行銷管理顧問暨專欄作家）（專欄言論不代表本刊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