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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失業,在生命的轉彎處

文 / 李宛澍    
2001-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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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失業,在生命的轉彎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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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八點不到,四十八年次的黃國忠騎著摩托車來到永康的台南高工,參加「中餐烹飪訓練班」。

童工起家,中年失業

和剛來時候的鬱卒氣氛相比,現在的他們快樂多了,同學們嘰嘰喳喳地交換昨天上課的心得。去年九月開班以前,他們已經經歷四個月的失業。廠方惡性關廠,工作十幾年的員工沒有拿到資遣費,到處申訴、陳情。

民國八十九年五月二十五日,阿忠清楚地記得這天,沒班可上的日子。只有國小畢業的阿忠幾乎是從童工起家,退伍後換過一兩家工廠,就開始在環大企業工作,從生產線的作業員做起,五年前剛升生產線的課長。

環大是一家生產小家電的工廠,做電扇、烘碗機、電熨斗,內外銷訂單都接。阿忠進工廠以來就是做家電外面的白色塑膠外殼,做了十四年這樣低技術的生產線工作。關廠當時,公司已經欠了兩個月薪水,員工們大家共體時艱,本來以為可以撐過去,誰知道眼前竟然是無預警的惡性關廠。

除了廠方積欠的工資和資遣費,阿忠最難過的是竟然被好像一家人的廠方給遺棄了。「景氣好的時候,公司要加班趕單,我們也是潦下去做,日也做,眠也做,」公司將廠房土地設定抵押,景氣看壞,土地價格下跌,抵押品貶值,需要增加擔保品。加上台灣的人力成本比大陸高,老闆就有意將工廠關掉。去年年初,經營者將公司的資金領走,土地打算丟給銀行,留下他們面對空蕩蕩的廠房。

無頭路,鬱卒啦!

他們這群四十歲以上的低技術勞工是「台灣奇蹟」背後的產物。民國五十一年以後,工業生產產值超過農業,台灣正式從農業時代進入工業時代。加工出口區在當時成立,下工時間,摩托車如潮水湧出。

民國七十年到八十四年國民生產毛額也高達7.52%,被喻為「台灣奇蹟」。只是奇蹟不再。自從民國七十六年台灣開放大陸探親以後,許多工廠紛紛移往東南亞和大陸人工低廉的地方設廠。

這批從十九歲就守在生產線的勞工,已經四十歲以上,沒有專業技能或第二專長,當台灣面臨產業轉型之際,他們被快速地甩出就業市場。

失業的處境改變他們的生活方式。阿忠的太太是美容師,幫人做臉護膚,失業的這段時間,家裡的氣氛很悶,想到沒有收入,下個工作不知道在哪裡,什麼開銷都盡量節省,一兩句無心的言語都會變成爭吵的導火線。一向重視小孩教育的阿忠,在今年一月也把小孩子的課後補習停掉,「沒辦法,要量入為出。」

烹飪班第二期學員的阿珠是東和紡織的被資遣員工,從十四歲開始,瘦小的身軀就站在比自己還高的紡紗機器前工作,已經做了二十八年了,從少女時代到現在已經是三個小孩的媽媽。

公司在去年十月要關閉仁德廠,貼出公告,要員工調往他廠,只是,他廠徵人的門檻對他們來說遙不可及。要大專程度,輪三班,「阮國中沒畢業就來做,哪有大專程度,而且現在大家都有家有眷,怎麼可能輪三班,」阿珠說,這樣的規定不是擺明要人自動離職嗎?

工廠有位同事已經在這家工廠做了二十四年多,依據勞基法,再過七個月就可以退休,領到退休金。他願意換工廠做到退休,只是對方工廠的處長嫌他年紀大,比不上年輕人矯健,不要收他,「騙肖,從少年進來,做二十五冬,人不會老嗎!」阿珠不平地說。

第二專長,找回信心

不過,阿珠的情況還算幸運。他們後來透過台南縣產業總工會的協助,和資方協調,他們最後都以勞基法的程序被資遣。又得到勞委會和台南縣政府的協助,阿珠和她的同事得以參加「第二專長訓練」專案。

「失業一個人在家裡最容易鑽牛角尖,心情不好又鬱卒,」班導師吳碧鶴表示,來這裡可以學習一技之長,又有一群朋友可以互相打氣。擔任班主任的台南高工技訓中心主任吳海聰表示,這些中年失業的學生們學起烹飪的熱情比正規學生更強烈,這很可能是他們下半輩子要吃飯的工具。有男學員剛來的時候,既不習慣又沒有信心,拿鍋鏟還會發抖,現在已經可以閉著眼睛切菜。

吳碧鶴回憶這班同學對於關廠事件的態度,從不相信、憤怒、不滿,到積極想辦法站起來,剛開始的時候對於第二專長訓練也抱著懷疑的態度,認為這是政府打發他們的形式,然而,現在,第一期學員已經全數通過丙級烹飪執照的考試,擁有經營小吃店的合法資格。

然而,和阿忠同樣遭遇關廠的秀圓則是一個令人遺憾的悲劇。

五十歲的秀圓也是環大企業的前員工,入廠資歷比阿忠還要久。失業後,秀圓選擇領失業勞工救濟金而放棄參加第二專長訓練,她一個人悶在家裡,加上21萬元的資遣費又遲遲沒有下文,想到一生辛苦就這麼付諸流水,又看到以前的同事參加廚藝訓練說說笑笑,心情開朗,她不禁暗自神傷。

一天,趁家人不注意的時候喝農藥自殺,結束生命,就在原本應該歡喜團圓的農曆年。

學技術,也學藝術

秀圓的故事讓大家不勝唏噓,「總是要調適,想辦法過下去,」阿忠有感而發,總是要找到一條活路。尤其,以前在工廠只是做低技術的工作,現在來學烹飪,發現這是技術,也是藝術,炒菜、火候、調餡……,都需要發揮創意,這種經驗使得他們必須去體會、創造和解決問題。

這一天,他們的成果是小籠湯包,學員們吃著冒著白煙的小湯包,互相品頭論足,檢討技巧。對他們來說,中年失業是無奈的,但是也有可能是生命轉彎的機會,懷著希望,路總是要繼續往前走。

本文出自 2001 / 04 月號

第178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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