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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緣

文 / 洪淑娟    
2001-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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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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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一個濕冷的清晨,我穿著防風又防雨的Goretex外套、舒適防震的登山鞋,著輕巧的背包,打著一把小花傘,獨自倘佯在群山圍繞的金瓜石山城中。輕鬆、逍遙、自在。繞過小學,來到莊嚴的福德宮。禮佛之後,翻閱一旁的贈書,竟然發現幾本略略受潮的《道德經》,沒見過的版本,注釋言簡意賅,我如獲至寶,趕忙放下一些香油錢,興奮地把書塞到背包裡。一時之間,至愛的山,清寂的美,與心靈的饗宴,合而為一。莫名的幸福感膨脹著我,步履,更輕快了。

民國七十五年以前,在金瓜石礦工醫院兼診的那幾年裡,我是看山不是山,看海不是海。一眼望去盡是老公的茫茫學海,與稚齡兒女的蜿蜒成長路。我與我的手排寶藍色小喜美,每每在嗜睡的中午(早上回台大代訓矯正專科)、或疲累的黃昏(五點收診),走在濕滑崎嶇能見度差的山路或貨櫃車「夾道」的高速公路上。一個鐘頭整,左腳總是緊緊地踩住離合器,因為緊張吧,隨時準備換檔應付突發的路況,包括那年頭卡車司機見女人開小車上highway(高速公路)的惡意(或曰作弄)逼近。

慢慢地,我那習慣性扭傷的左腳踝開始有痛感,穿上護踝、定做的包包鞋,工作如常,痛得厲害時就坐車。有時沒趕上直達車,在基隆或瑞芳轉車,這邊趕那邊跑的,左膝又開始痛,而我的右腰,可能因為產後太早開始工作吧,本來就需要穿「鐵衣」。匆忙與疼痛伴我度過那些年,完全無視於山城之美的存在。偶然驚鴻一瞥,也只不過伴著一聲嘆息。而九份,只是「快到了」的代名詞——九份到金瓜石約十分鐘車程。

隱隱留在心中的,只是每回找殼,總不忘把它坐落在綠樹邊——仁愛路旁、敦化南路邊或小公園前,塞車,也寧願塞在仁愛路上。

五、六年前,偶然的緣,讓我重新回到山林的懷抱,意識到山林之美,硬是期待把自己送進那無染的美景裡!雖然,山是那樣「仰之彌高,瞻之彌堅」的遙不可攀,而我,是那樣的拙與慢,空有貓兒的碎步,卻不見輕盈。白冰冰口中的「everyday」身材,短短圓圓的腿根本搆不上大大的土階;無力的痛手(牙醫手加媽媽手),拉不住支撐體重的繩索,借力使力?蜻蜓點水?變成我最大的幻想。

這幾年痛手痛腰痛腳也痛胸,遍訪名醫,有幸與復健師醫師為好友,練得一身與疼痛共存的耐心與戒心。加上幼學芭蕾,現下山友勤練韻律舞的經驗交流,讓我揣摩出一套走山路的方法。

長年的疼痛自然使我小心翼翼,既怕傷上加傷,也不願意魂斷青色山脈。因而起心動念要爬山之前,雖然專程請心臟科名醫驗明一切無礙,還是在排汗衫左邊口袋中備妥Inderal(抗心律不整劑),右邊口袋中放著Nitrostat(抗狹心症藥物),穿上護踝護膝,戴上防風帽,備妥墨鏡(防風、強日照及紫外線),擦好防曬油,才安心上路。護踝另有一功能是套住襪子。排汗襪易滑下,久走會打腳起水泡,把襪子固定好,穿「好」吸震防水Vibram鞋底的Goretex登山鞋,走來自然舒適。護膝的另一功能是保暖,在凜冽的落山風下,使膝蓋免於刺骨的疼痛。

行前不宜吃太飽,甚或不吃,吃太飽喘起來時容易噁心。運動時會喘是必然的,健康或致命的喘可得分清楚。陪著三個小孩練長泳的經驗,讓我很快認知閉嘴韻律呼吸也是爬山運動的基本要件。

出右腳時吸氣,出左腳時呼氣,一步一步踏實地踩,縮緊小腹,想著腰是軸心,用腰腹的力量把前腳高高提起,感覺骨盆略向前側旋轉,後腳微微往上一蹬,前腳順勢輕輕放下,漂亮地跨上一階。下石階,有時側著身子像螃蟹走路,有時像企鵝,腳略略外八,雙手伸直置身體兩側,手掌向後外側成四十五度角反翹(dorsiflexion),膝蓋略彎,輕鬆地跳躍下山。其實是天鵝湖的基本舞姿(當然如果負重或下碎石坡就沒得這麼輕鬆)。

我謹慎地用膝蓋感覺每一個落腳,是不是負擔沈重,用腰偵測每一個舉步是否增加久存的痛感。

走啊走的,左膝內側與右第二腰椎下的痛點竟然不見了。十八年的痼疾,如影隨形的疼痛不見了,起始還不大習慣哩!好生快樂!說來荒唐,終於可以享受穿高跟鞋的美與樂趣,在耳順之年。

於今每次上下山,細細品嚐山林之美,享受身心的健康,回首來時路,不勝感謝。感謝那幾年的磨練,讓我不懼任何迂迴的山路,熟悉甚至愛上暮靄山嵐或雨中的摸索,自在地讓山林擁抱我,自豪地認為是這樣年齡的女性中少有的山路開車高手。至於來自撒旦的痛,還給了撒旦,兩不相欠。

正是受苦了苦,受業了業。感謝一路陪我走來的好山友,偕行的生命啊,感恩的心,豈是筆墨所能形容。( 本文作者為牙醫師)( 專欄言論不代表本刊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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