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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和生手的最大差別

文 / 洪蘭    
1999-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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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和生手的最大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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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曾去一所名校演講,題目是「夢與睡眠」。會後學生踴躍發問,但是問的問題多半是靈異方面的,例如心電感應、托夢破案、前世今世、轉世投胎、夢是否是預兆、心想事成是否是真的等等非常迷信的話題。這些媒體炒作的題目出自一流學府學生之口,令我深深地覺得台灣的科學沒有在學校?生根。科學不僅是知識的累積而已,它也是一種思考的模式與批判的能力,這種思考的能力目前在我們的學生中似乎非常地缺乏。

造成這個現象的因素有很多,歸根究底,我覺得是目前學生太缺乏閱讀教科書以外的書,因此基本知識不夠廣泛,沒有區辨事物真偽的習慣,更沒有批判性的思考以及獨立判斷的能力。所以,當別人信口開河時,自己的知識無法判斷這些訊息是否正確;又因為沒有科學的思考方式,無法推斷別人的說法是否合邏輯。

我們的教學方式是課本知識與生活分家的,學生在課本上所學的科學知識專為聯考準備,與日常生活上的應用毫無關係,因此才會有名校的高材生不知道蛋白加熱、遇酸會凝固;或是醫生開單子要八旬老婦去驗有沒有懷孕,因為課本上說女性照X光之前要先驗尿,以免傷害胎兒。

沒有統計機率的概念加上科普的知識不足,媒體的煽動性報導使得社會上瀰漫著迷信、靈異之風,凡事不反求諸己,反而去寺廟問鬼神。這在大地震之後尤其明顯,學生問我:「如果不相信鬼神,如何去解釋孫家兄弟被困了一百三十小時後,知道要往冰箱後面的空洞爬?」(我的回答是,處在困境的人,看到一線光線、聽到一點聲音都會向聲音的來源爬去,這是動物的本能反應。)

我們的學生不看課外書已久矣,要打破這種課外書無益說,或讓每個學生瞭解看書是有益的事其實很不容易。許多中小學的老師不但不鼓勵反而禁止,認為功課都做不完了哪有這麼多「美國時間」去看課外書。但是,台灣學生功課做不完,是因為他們重複地做一些無聊、沒有創意的家課,例如抄寫課本,抄寫生字。

背景知識是「大師」和「生手」最大的差別。

一九八二年美國密西根大學的史帝文生教授曾來台做了美、中、日三個國家小學生認知發展的比較,台灣的小學五年級學生做家課的時間是每週七百七十一分鐘,日本的仙台市為三百六十八分鐘,而美國明尼那帕勒斯市是二百五十六分鐘,台灣學生的家課是美國的三倍。為了減輕課業的壓力,我們把教科書簡化了。教科書的簡化造成了理解上的困難,而無法理解、卻又必須應付考試,只有把它背下來,考試時,默寫上去了事。這樣一來反而增加了學習的負擔。

其實背景知識就像一個篩網,網愈細密,新知識愈不會流失;老師說的話是一陣風,只有綿密的網可以兜住它。背景知識又像一個架構,有了架子,新進來的知識才知道往哪兒放,當每個格子都放滿了,一個完整的圖形就顯現出來,新的概念於是誕生。背景知識也是「大師」和「生手」最大的差別。一盤殘棋給西洋棋生手看兩分鐘後要求他重新排出來,他無法做到,但是給西洋棋的大師看,他就能正確無誤地重新排出來;是大師的記憶比較好嗎?當然不是,因為當我們把一盤隨機安放的棋子給大師看,請他重排時,他的表現就跟生手一樣了。

大師和生手唯一的差別就在大師有背景知識,使得殘棋變得有意義,意義度就減輕了記憶的負擔。這個背景知識所建構出來的基模(schema)會主動去搜尋有用的資訊,將它放在適當的位子上,組合成有意義的東西;一個沒有意義的東西很快就會淡出我們的知覺系統。

我想,在國外教過書的人都有同樣的感覺:台灣學生的基本知識比起國外同年齡的學生,差了一大截。當他們沒有足夠的背景知識時,實在很難要求他們去做批判性的思考。因此,台灣的學生被動、不懷疑、不加判斷地全盤接受知識後表現出來的人云亦云,是最令人憂心的事。但是,知識庫(knowledge base)的建立不是一件立竿見影的事,它需要長期的耕抎。從過去替人加工的社會走入科技發展的社會,人力資源是台灣最寶貴(也是唯一)的資源。人力資源的開發一向是先進科技國家最重大的投資,若不趕快鼓勵學生多看好的科普書,讓他們有機會建立一套有組織的心理知識庫,使他們有一張篩選資訊的網,培養獨立思考的能力,我們真的會像林則徐奏書上寫的「數十年之後全國無可用之兵」了。

國民的素質就是國家的財富、國力的指標,我們豈可掉以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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