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私才能領導人 | 遠見雜誌

問：你能從童工、布行做到開創統一企業集團，最主要的原因是不是就如你的自傳的書名《無私的開創》？

答：無私很重要。有私心就會偏心，偏心就會有人不滿，有不滿就會影響公司的發展和成長。成績好的人不讓他升官，反而升成績不好的人，或偏袒有關係的人，好的人才當然會離開公司，最後留下一些不好的人。

無私的範圍很廣，例如在這麼大的公司裡要拿回扣，多收一些錢，不是難事，但這種事不可能秘密一輩子，下面的人知道了，也照著做；你怎麼處罰他？連主事者也貪心，怎麼去處罰其他人？一個人若無私心，所有的事情都有一個標準可循：但若有私心，如何要求別人無私心呢？

問：你這種無私的感覺何時才有的？

答：可能是環境的影響，我從囝仔時就這樣了。從小家裡窮，很辛苦，從那樣的環境出來，你會知道怎樣做，別人才會歡迎你。第一，要好相處，常常說好話。第二，不要貪心，做事要公平合理、公正公開，別人才會尊敬你。否則家裡這麼窮，工作不好找，自己又做不正當的事，被解僱，連吃飯都成問題。

這是環境讓自己不能做不對的事。現在找工作比較簡單，我們以前即使要到布行當學徒，也得要有特殊關係才行。公司請一個人，有十幾個人在拜託。因為知道找工作的困難，所以我很珍惜，很把握機會，有工作就好好做。現在的小孩子不用擔心吃飯的問題，沒工作也沒關係，不用對人好。

我認為生活環境是最重要的。比如一個小孩子到一個公司，老闆好、大家都好，不會貪錢，私生活很好；另一個小孩子到另一家公司，大家亂花錢，喝酒、跳舞、賭博，這怎麼可能會成功？所以，環境很重要，好孩子到壞公司也會變壞，壞孩子到好公司也會變好。如果環境好，待遇差一點應該是可以接受的。全力去做，你若有打拚、有貢獻，一定會有加薪升官的機會，好的公司會栽培你。

問：你是先開創再想到要無私，還是先有無私再開創？

答：應該是先有一個體驗才會有開創的機會。而無私是一個人的原則，所以應該是從無私到開創吧！

凡事照起工來

問：是不是事業愈大，你愈來愈體認無私的重要？

答：我覺得無私很重要。「凡事照起工來走」，做事公平，大家都沒話講；沒有好的變壞，壞的變好，大家就不會不滿。凡事對就是對，不對的就是不對，不要把不對的掩蓋起來。

問：有人說你最偉大的無私是沒有把「統一」變成家族企業，所以「統一」才能開創。

答：如果要變成家族企業，像我的女婿現在在公司，我叫他來做總經理，有誰敢反對？我就是無私。薪水、升遷是總經理的事，與我無關；到美國、日本、大陸投資發展，不要問我，我不管這種事情，我也不能跟你說怎麼做。什麼都要管，那要怎麼做事情？

現在每天都有很多政黨來找我，我不命令他們︵屬下︶要怎麼做，只能告訴他們，只要能幫助對方，沒有影響到我們整個組織就做；如果不能，就好好寫個信給對方，說明原因。不要不理對方，這樣不對。如果有人寫信來，我一定會回。我收到很多信，要我幫助一些生病的人。我過去有被騙過，現在就去醫院看看，是否真的生病，真的是生病，才幫助對方。

問：做事業到最後成為一種趣味，也是無私的發揮？

答：說到趣味，「統一」現在有十萬個以上的股東，我能夠跟這些同事一起努力，每一年把股利分給股東，他們的滿足就是我的滿足，所以我也很高興啦！現在多給我一、二億，我的生活也不會因而有什麼不一樣。無論是社會地位、名聲方面，我都很滿足了。經營事業是我的趣味，讓公司更順利，賺更多錢。

無私才能領導人

問：我們知道你很公平，也很授權，交棒很早，也教屬下要不斷授權。你要如何確定接棒的人也會把這個文化、習慣無私地傳承下去？

答：我是董事長，我在這裡長大，每一個高層幹部我都認識，當然我也希望我所提拔的人，能照著過去的理念、經營方針和傳統繼續做。美國、日本的經營者跟投資者是分開的，但台灣不同，董事長、總經理都要董監事的同意。董事長、總經理有人事的權利，如果我覺得你做得不好，偏離太遠，最壞的打算就是換人做。

問：開創事業的樂趣何時開始的？

答：過去在南紡做業務經理，公司有成長、賺錢，當然高興。統一三十幾年都一直賺錢，在財團來講，算是不錯的了。這樣一來，股東滿意、員工也滿意，大家都有升遷的機會。如果失敗了，賠錢了，我怎麼高興得起來，也許去自殺也說不一定。

問：你做過各種產業公會、食品公會，你做這些公會的工作多久了？

答：很早，二十幾年前就開始了。

問：你的形象是不是這樣累積起來的，所以才做全國工業總會的理事長？

答：做公會當然和本身的事業有關，但不能因此有私心。對我的公司比較有利，就去做，不利就不做，這是不對的。

你是不是為了個人私利，大家的眼睛都很雪亮。我很少，可以說沒有為了公司的利益去爭取、說話；我都是為了業者，非常公平。大家應該朝如何合理分配來想，而不是拚命計算怎樣對我比較有利或不利，這樣事情才能圓滿，這就是無私。在一個團體做事，就要無私，無私才能領導。如果你只是為了自己的名、利計算，下次誰會被說服、支持你啊？

問：所以統一能和這麼多外國人合作？

答：外國人可以承認，「統一」是規規矩矩的。和人家做生意，絕對不要想占人便宜，這樣反倒是不便宜了，因為這樣造成這間公司的經營者都是占人便宜的印象，以後有什麼需要，人家都不敢來找你。

如果做得公正，像「統一」這些投資，都是人家來「招」我們去賺錢，不是我們去找人家。所以你要建立好信用，不占人便宜，也就是無私。

信用都可以調查嘛！外國企業如果想在台灣做事業，第一個一定找「統一」，若「統一」不要，才會找別人。這是「統一」占了大便宜。別人來找我們，是因為我們過去建立起來的信用；我們以為是吃虧了，反倒是因為我們過去不占人家便宜，而占了這點便宜。

不要製造敵人和自己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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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以前無私主要也都是能替別人著想，你都知道每一階層的人的需求跟想法，是嗎？

答：如果能替人想，做事情就不會過分。我要求同仁，去拜託人的時候，比如拜託政府官員，就先要站在政府官員的立場設想，你要幫忙嗎？可以，才能去拜託人家；如果你站在對方的立場，你也不願意幫忙，那你怎麼叫人家幫忙你？

同業之間也絕對不能說誰好誰不好，你只能強調自己的東西很好，不能說人家的壞話。說人家的壞話變成你去製造敵人來和自己吵架、打架，這樣不對。

問：你一生都沒有什麼敵人？

答：我就是這樣啊。我能當上全國工業總會理事長，難道有這麼容易？第一任理事長是大同公司董事長林挺生，第二任是辜振甫，他和第三代理事長都是台大畢業的，家庭背景都很好。我是草地囝仔，讀日本時代的國民學校六年，ㄅㄆㄇ也不會，沒有背景，也沒有學歷，什麼都沒有，就是人際關係做得好，人家對我不錯，才有機會做工業總會理事長，也才有今天這樣的成績。

以前很困苦時，很多人幫助我，我永遠都記著。人就是這樣，不要做敵人，要做朋友。

問：為什麼你都沒有敵人，你不會看到什麼人就討厭？

答：不會啦！我相信只要我真心的對人家好，他絕對不會虧待我。

問：有人說你是福德正神，有求必應……

答：不敢啦！因為我的心不會害人嘛，我不會想說要害人，或占人家便宜，從囝仔時代就絕對不會。但是要幫助人家，個人能力也有限啦。你不要寫一寫，社會都來向我要錢，傷腦筋啦！

問：每個人都說幫你做事很舒服！林蒼生、顏博明、徐重仁也都這麼說。

答：真的啊，謝謝你。這是兩個人的問題，我讓你僱用，你也要懂得用我；你被我用，也要會利用我。這樣互相體會，才會沒事。夫妻相處也是這樣，要能夠互相體會。

問：你和你太太怎樣？

答：我們「沒好沒壞一世人」啦！因為有大好就有大壞。

問：她說你很「趣味」，洗澡時一定要泡澡一小時，還會吹口哨，你怎麼會這麼快樂？

答：洗澡是一個非常享受的事，一定要泡，很舒服。沒一小時啦，三、四十分鐘而已，就浸在清水裡。

問：人家說你做事情不一定有邏輯，都是非邏輯，但都賺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