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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時分,解放之際

文 / 夏傳位    
1998-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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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時分,解放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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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哥倫布進行航越大西洋的壯舉時,他的秘密使命是要尋找一個稱為「京師城」(即中國杭州)的樂園。探險家私心對未知事物的飢渴,催生了近代歐洲璀璨的文明。在最初,這不僅是物質的征服,也是心智的冒險--膽敢向自己告別,變成不同的人,涉身所有未知的事物,讓想像力被激發。

世界地圖,歐洲黃金時代產物

所有成果呈現在一張繪製好的地圖上,地圖折射出人對宇宙的摸索與理解。但弔詭的是,定版地圖也宣告好奇心的終止,甚至是帝國野心的具體呈現。當殖民地被征服時,征服者首要之務便是依照自己的眼光繪製一幅全新的地圖。地圖經常以謙虛和好奇始,以傲慢與偏見終。

本書作者詹姆士考恩在威尼斯的修道院中,發現了十六世紀末期文藝復興時代一位修士莫洛的筆記。莫洛身為一位地圖師,大半生的志業是想要畫出一幅涵蓋一切、成為定本的世界地圖。這種慾望是精力旺盛、向外擴張的歐洲黃金時代獨特氛圍下的產物,同樣的期盼也催促了哥倫布,以及前朴後繼的商賈、旅人、朝聖者與冒險家,踏上未知的征途。不同的是,莫洛修士不離斗室寸步,憑藉他人的觀察與報導、探求關於世界最偏遠角落的知識。

莫洛的「地圖師之夢」同樣也是歐洲的大夢。這個夢由初始的開闊變質為狹隘,由早期歐洲人對異文化的傾慕、借鏡與學習,到十九世紀的獨斷與排他,欲以帝國的傲慢心態征服萬民。

但是在莫洛的年代,開放與獨斷並行,謙沖反思與理性擴張並存。這是一個黃金時代,好事物尚未被壞事物壓過,善末被惡所掩蓋,整個時代迸發出強韌的生命力與美麗的智慧火花。或許這正是本書的寓意所在:二十世紀末滄桑衰老、飽受失去平衡之苦的歐洲文明之子(以作者為代表),需要重訪近代歐洲文明的發軔地(文藝復興時期的威尼斯),憑弔過去剛健質樸的精神,以及探究文明衰落變質的契機。

莫洛的大夢確實掌握了解迷的鎖鑰。他夢想繪製一幅包羅萬有、完美無瑕的地圖;以後見之明,我們也許可以說,此項特殊的願望恰好與帝國主義之慾望同源--所有生意盎然之事物將如何不在同一尺度、同一理性的淫威下黯淡無光,.成為索然乏味的標本?如果不強用霸氣、橫加扭曲,以人類之有限,如何統合大千世界之無限?但莫洛畢竟超越了他的時代,也超越了自己的執妄。他內心強烈的同情、深刻的自省,終於使他從自尊自大的誘惑中解放出來,完美地圖的大夢既醒,自我的認識便愈發清晰了。

地圖漸有進展,莫洛逐漸反省到,此項工作似乎牽涉了自我幽暗隱晦的一面。他的心中總是出現一隻胸口中了箭傷、消血而死的鳥,「直到現在,我還把自己看成那隻鳥,原先可以自由飛翔,而終喪命於地面。」繪製完美地圖的心願難道不是「逃避死亡的詭計」?若果如此,真正該面對的難道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我們對死亡都有妄覺。能不能說,我們每個人都掙扎著漂向另一個人身上的更完整生命?」

世界不可能濃縮在一幅完美地圖中

但另一方面,莫洛真正展現了豁達、包容的氣度。當他看到異教徒之間因詩篇結識而惺惺相惜時,他說:「這是驚人的告白,兩個信仰對立的人竟然在詩裡找到尊敬對方的東西‥‥因互敬而產生的轉變,鑄成了一個感情的連環套、貫穿整個世界。」

他對知識的態度是極為寬廣的。--遠比當代科學界定者來得寬廣。他說:「知識不但呈現觀察所得,也呈現情感。」因此,每個前來述說閱歷的人都不是絕對客觀,他們口中的世界都受到個人情懷的渲染。就現代科學的角度,這是極糟糕的事:但就莫洛來說,卻是更積極的挑戰:如何貼近、掌握人們的情懷中細緻曲折之美,如北極神秘的夏日之光,或荒原中一片雪白的沈寂。他認為,人類的思想與情懷即是地球成長的一部分、增添了世界的風貌,並且讓它變化不止,一再自我更新。

莫洛蒐集得愈多,愈加明白世界不可能濃縮在一幅「完美的地圖」之中;世界不是蝴蝶,不能像標本一樣固定下來。「現在我明白,每個人都將自己的感知加諸世界之上,除此之外,世界並不是真實的存在……世界不是一個可衡量的整體,而是超越時空的東西。」

或許更重要的是,人的心靈不能脫離滋養的土壤。莫洛的訪客欣然接受末知事物的挑戰,讓自己的心靈被激發,如水般流動。相形之下,莫洛卻自困斗室一隅,企圖將自己抽離所有的環境,以全知全能的角度俯瞰。他逐漸感到萎縮、失落,「我既可獲取一切,也毫無可得‥‥當我企圖掌握超越一切時間的世界時,死亡正悄悄向我逼近。」他從夢中解脫,也解放了自己。

最後他說:「我們每個人都有權談他的海岸線、他的山岳、他的沙漠,屬於某人者皆與他人不同……在我們心中刻印著我們各自所知的世界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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