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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人的兩難

文 / 夏傳位    
1998-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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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人的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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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本世紀最後一次的德國大選是在九月底火辣熱鬧地登場,有一項攸關二十一世紀德國前途的抉擇卻早已拍板定案,絲毫不受影響--新德國中央政府的所在地,將於一九九九年秋天從波昂遷至柏林。

這個決定早在一九九一年六月便已做成,當時位於波昂的國會激辯十一小時,最後以十七票之差通過。究竟這個決定對德國有什麼重大的影響呢?

恢復帝國榮光,或擁抱歐洲統合?

對大多數德國人來說,波昂與柏林都是充滿象徵性的城市。波昂象徵著繁榮、穩定、民主、與西歐整合。這個位於萊茵河畔的城市,遠離威瑪共和時期的動盪,也遠離希特勒統治時期的恐怖,象徵了遠離德國沈痛的歷史,以及戰後德國受到國際看管的地位|.擁有小小的國家權力,小小的國際責任。

柏林恰是相反。她薈萃了歷史的沈重與偉大,歷代帝國定都於此,希特勒也毀滅於此。她象徵德國力量顛峰時期的榮耀,以及獨特民族性的展現,也一再警示世人這個力量再度壯大時的可怕。

從波昂遷至柏林,意謂德國不再是「經濟上的巨人、政治上的侏儒」,已蛻變為一個「正常的」國家,並再度成為強權。德國還甘願如過去一般,接受重重的國際束縛?還是更加堅持追求自己的國家利益?

這個根本的問題,卻隱身在熱鬧滾滾的大選幕後。這個問題的重要性就在於,不論最後是誰當選德國總理,德國的地位與實力都將跟昔日大不相同。

此項「柏林因素」又如何支配大選的發展及結果?

新的總理官邸將在柏林市中心婉然矗立。兩位總理候選人--現任總理柯爾以及左派的社會民主黨挑戰者施若德,爭相在新官邸拍照留念;兩人都要求巍峨富麗的建築樣式,搭配巨型的落地窗,以便俯瞰二十一世紀的來臨。

在柏林市的觀光宣傳品上,新總理官邸被描述為「迎向未來的、充滿力量的」,這個未來權力的核心將是大選勝利者的戰利品--柏林。

至目前為止,在柏林的建築與波昂的政治辭令之間,存在著明顯的矛盾。一方面,柏林正在重建其壯麗堂皇、古色古香的建築,企圖恢復昔日帝國中心的榮光:另一方面,柯爾宣示放棄德國國家主權、也是國家認同的最重要象徵--德國貨幣馬克,以迎接貨幣統合的來臨。

牛津大學的艾雪(T. Ash)教授比喻,現今德國人在政治心理層面上的狀態,就像歌德筆下的浮士德一樣,有兩個矛盾的靈魂;一個為了歐洲統合,必須在國家主權上讓步、犧牲;一個是在此德國統一到達最後完成階段之際,重新浮上歷史檯面的國族情緒。艾雪打趣地說,假如一九九九年的貨幣統合完成,德國政府也遷至柏林,那麼二000年一月一日早上這個國家在柏林新家的床上甦醒時,將會搔著頭問:「我們幹嘛放棄德國馬克?」這雖是一個笑話,卻有不少真實性在其中。

背負原罪的柯爾與變色龍施若德

對柯爾而言,放棄德國馬克的理由是很清楚的。柯爾相信,以德國過去錯誤的歷史,以及她現在強大的國力與面積,孤零零地轟立在歐洲中心,獨自應付九個鄰國及其他盟邦,實在是件非常危險的事,一不小心就重蹈覆轍。前美國國務卿季辛吉曾帶著憐憫的口吻談論德國:「她對歐洲來說實在是太大了,對世界來說又太小了。」最好的方法是用歐洲統一來稀釋德國統一的不安全感。因此,柯爾要放棄德國馬克的真正理由(也是說不出口的理由)是「我們德國人無法信任自己」。

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柯爾才十五歲,但戰時轟炸及摧毀的鮮活記憶將終身跟隨。因此,他對德意志民族再度強盛,抱持既興奮期待、又戒慎恐懼的心情,實不難理解。但二次戰後才出生的年經一代無法接受這種帶著懺悔的自我約束;他們看不出為什麼不能大聲說出自己的國家利益,就像其他國家一樣;也看不出為什麼要永遠背負原罪,沒完沒了。柯爾的理由顯然無法說服那些在巴伐利亞啤酒帳蓬中狂飲的年輕人。

隨著選戰腳步逼近,反對歐元替代馬克的聲浪也愈來愈高。先是有一百五十五名經濟學家聯名反對歐元於一九九九年一月上路,並威脅不惜上訴憲法法庭;後來又傳出基督教民主聯盟內有人要挑戰柯爾的總理寶座。柯爾在選戰中一路落後另一候選人施若德,也對柯爾造成不小的壓力,終於在六月間改弦易轍,開始玩起民族主義的牌局。

柯爾宣稱德國不再容忍歐盟預算的七0%皆由德國負擔的做法,並要求大幅刪減經費。評論家質疑他的立場出現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但此項決定確實有助於吸引右派選民回籠,提升他的支持度。

至於另一候選人,社民黨的施若德,將如何拿捏歐盟統合與德國國家利益之間的分寸?

施若德是典型戰後出生的一代,他曾經反對歐洲統一,後來又表態支持。由於他的政治人格一貫反反覆覆、模糊不清,因此許多評論家相信,若他當上總理,德國將在中歐地區稱霸,甚至作威作福。他將是德國戰後第一位不受希特勒陰影干擾的總理,專心致志地追求德國在二十一世紀的新利益。

然而,施若德是一個非常滑溜的人。「你很難精準地掌握他的政治立場,」《慕尼黑日報》的編輯如此描述。他在政治表演上的師父是美國總統柯林頓及英國首相布萊爾,他們都是打著左派旗幟向右靠攏,企圖左右通吃的人物。施若德也是如此。一家德國租車公司最近在雜誌上刊登的廣告,就非常生動地凸顯這一點。廣告中有兩張施若德的照片,一張向左看,一張向右看,廣告內文說:「本公司專門提供車輛給那些不知要往何處去的人!」

至少大多數人都同意一點:施若德骨子裡是一個隨著現實狀況見風轉舵的人。這意謂著他在國家前途的重大抉擇上不會冒險大幅更動,因此與柯爾也不會有根本上的差異。

令人又敬又畏的新德國

英國伯明罕大學的德國研究教授華特生(A. Watson)形容,德國的政治生態就像湖底下群聚迴游的魚類。上千隻魚可以一起改變方向,卻不激起湖面一絲連漪。這是對德國大選的絕佳譬喻;表面上看來有攻有防、熱鬧非凡,事實上雙方都沒有向選民拋出真正的選擇,只在枝微末節處尋求差異,而真正的抉擇早已確定;向柏林邁進。

一個擁抱柏林、再度強大的德國會有什麼樣的面貌呢?

首先,可以預見德國將比以前更加重視主權;不再輕易讓渡出去。在下一階段的歐洲統合中,德國會要求更多、不輕易讓步。許多分析家認為,犧牲德國馬克讓歐元上市,將是德國最後一次自願交出主權的舉動。

其次,德國在中東歐地區將形成一個以她為中心的勢力圈,其中國家的經貿命脈皆仰仗與德國做生意而維持;德國也將視這個地區為其正當的國家利益之一。

最後,德國經濟動力持續增強,可能創造另一波奇蹟。東西德統一後增加了一千七百萬名生力軍投入市場,通信、運輸等具競爭力的基礎建設良好,大規模私有化等經濟結構轉型接近完成,主要企業也大都完成改造,出口競爭及獲利率都有提升。德國在世界經濟中將更舉足輕重。

新德國即將在二十一世紀躍起,大選只是為了躍起而做的政治準備,不管周遭國家對其是敬是畏,她是任何人都無法忽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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