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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暖化是福是禍?

文 / 許靖華    
1998-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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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暖化是福是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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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兩百萬年間,地球經歷過無數次的冰河時期。曾經,北美洲一半以上的陸地、整個斯堪地那維亞(Scandinavia,即包括瑞典、挪威等北歐地區),以及歐洲的許多地區都被埋在冰層之下。

到了大約一萬八千年前,冰塊覆蓋的面積達到前所未有的範圍,開始收縮,「後冰河時期」大約從一萬五千年前開始,接下來的數千年氣候愈來愈溫暖了、草地慢慢變成森林;在歐洲,常綠植物也被按時落葉的樹木所取代,而形成混合型的森林。全球的氣候變得很溫和,甚至比目前的氣候更溫和。

而突然之間,冰河又回來了。這一次比較短暫,然後,差不多一萬年前,寒冷又再度變回溫暖。而從那時候到現在,全球氣候再沒變冷過。當然,期間溫度有高有低,但一般而言,不同年份的平均溫度上下差異並不大,很少超過攝氏一度。在這一萬年當中,前五千年最暖,這段時期被稱為「理想氣候期」(Climatic Optimum)。接下來的五千年較為寒冷,「小冰河時期」和比較暖的時期交替出現,每一千兩百到一千三百年左右變換一次。

全球冷卻導致世界分崩離析

從冰河時期的舊石器時代、後冰河時期的中石器時代,一直到理想氣候期間的新石器時代、「人」類的文化隨之而逐步演化,覓食方式從單純的狩獵,演變為狩獵/蒐集食物,然後再演變成以農作為主,在在顯示氣候對社會所帶來的衝擊。發明了農耕的方法之後,人們的經濟狀況開始變得倚賴氣候,要「看天吃飯」了。在和暖的時期中,地中海地區以及亞洲的中國往往獲得充分的降水量,可種出許多食物,但北歐及中歐就要看氣候好壞來決定畜牧及耕作的結果。當小冰河時期來臨,大家便陷於苦況;位在低緯度及中緯度的國家出現乾旱,而北歐人則要想辦法逃離又濕又冷的北方。

在後冰河時期的其中一次理想氣候期間,撒哈拉地區是一個周圍盡是漂亮湖泊、獵人及食物蒐集者生活的好地方。湖中滿是游魚,沙灘上棕櫚處處,大草原上獵物出沒。但五千年前一場全球降溫、氣候轉冷轉乾之後,獵人們跑到尼羅河谷落腳,開始種植農作物。短暫回暖之後,另一次更為寒冷的時期再度降臨,到了大約四千年前湖泊全乾涸了,撒哈拉地區成為撒哈拉大沙漠。

在第一次寒冷期之後,美索不達米亞、印度河谷及中國等地區經歷了差不多一千年左右的溫暖日子,石器時代晚期以及銅器時代的早期文明就在這個時候綻放。但是這些好日子也突然毫無預警地停頓。考古學者在美索不達米亞發現,屬於三千九百年前到四千兩百年前的泥土十分貧瘠,而這段時間剛好夾在前後兩期文化之間。同樣的乾旱也發生在尼羅河氾濫最小的時代,約在四千兩百年前。印度河谷的住民,早在雅利安人(即北歐日耳曼人)入侵以前棄家而去。回頭看這段舊世界分崩離析的歷史,很明顯是由於四千多年前的全球冷卻所致。

在北歐,情形也十分類似。同樣是四千多年前,當地人民在理想氣候期間享受了好幾千年的溫暖氣候,成為生活優渥的農夫,懂得利用牛來協助耕田。這些人還有餘力替他們的皇帝留下許多巨大的紀念碑或墳墓。

忽然之間,寒冷來襲,春天遲遲才開始,夏季則十分潮濕,因為能種植的季節縮短了,使得耕作不易甚至不可能。在又濕又冷的夏天,想靠牛隻耕作也是十分困難。在這種情況下,雅利安人傾巢出走,在南方建立赫梯皇朝(Hittite Empire,公元前十七世紀左右在小亞細亞及敘利亞的強大古國,後被亞述人征服)、希臘帝國、波斯帝國以及印度河谷的雅利安帝國,甚至跑到中國的西北方。事實上,本世紀考古學最令人興奮的發現之一,就是證實了四千年前丹麥人出北歐之後,曾經一路跑到新疆。

考古學家不會反對,全球冷卻對人類的歷史有著極大的衝擊。可是,沒幾個考古學家會有勇氣提出「雅利安人因為寒冷離開北歐」這個假設。

比較晚近的考古學家或目前的教科書會說,雅利安人是來自南俄羅斯的一小撮騎士,四千年前他們決定西向政策而征服了北歐。其他一些學者猜測雅利安人來自中歐,更有學者說他們源自安那托利亞(Anatolia,即現代土耳其之亞洲部份)。

究竟這些說法有什麼根據?

事情之所以會演變到這種不幸的境況,是因為我們的考古學家認為必須扛起跟德國種族歧視主義者對抗的重責大任。就像大部分的北歐人一樣,雅利安人也是金髮藍眼。而雅利安人好像戰無不克,先後征服了俄羅斯、安那托利亞、波斯及印度。他們的戰鬥能力被看做是種族比較優良的證據。十九世紀末的考古學家全都認為,雅利安人就是北歐人。語言學家說,雅利安人的家就在北歐平原上,位於德國的萊因河與波蘭的維斯杜拉河之間。人類學家則確認,雅利安人的外貌是典型的北歐人,並且找到了同樣喜歡建造巨大碑石的一種北歐民族。這些考古學家認為,雅利安人從斯堪地那維亞南部以及德國北部跑到波蘭及南俄羅斯,然後再抵達安那托利亞、希臘、波斯、印度以及中國西北等地。德國的達爾文主義者赫克爾(E. Haeckel,一八三四-一九一九)更進一步說,雅利安人優秀就是德國人優秀的證據。他的假設是:

A(雅利安人)=B(德國人)

A(雅利安人)=C(優秀民族),那麼

B(德國人)=C(優秀民族)

到了二十世紀,希特勒更將這種謬誤的邏輯亂傳亂播。考古學家面對德國種族歧視者深感煩擾,於是試圖否認德國人就是雅利安人的事實。其實,他們大可承認雅利安人就是後來的德國人,但同時指出德國人不見得那麼優秀,因為雅利安人也沒那麼優秀。

首先,雅利安人和他們的後裔並不是攻無不克。他們跟北亞洲的好幾個種族,例如匈奴、土耳其人、蒙古人及日本人交手時,很少占到便宜。在新疆建立起來的雅利安皇國後來還被匈奴滅了。

我們也不必將軍事能力跟種族優良與否書上等號。打敗雅利安人的同一批亞洲種族後來也征服了中國,建立了元朝及清朝,但中國歷史學家從來沒有因此就認為這些外族比較優秀。

「在政治上正確與否」在科學中是沒有地位的,但缺乏邏輯思考能力的考古學家試圖在一些差勁的科學中找尋在政治上也正確的依靠。那些愚蠢的人不明白,他們可以進行一些優秀的科學研究,利用優秀的邏輯推論而在政治上依然正確。否定了北歐人跟雅利安人的關連,科學家及歷史學家都錯失瞭解真相的機會,看不到雅利安人其實是因為天氣太冷太濕而離家出走的。

歷史興衰跟著氣候走

到了銅器時代晚期,氣候回暖,美索不達米亞以及埃及文明再度發出光芒。過了很多世紀的溫暖之後,到了鐵器時代全球再度陷入寒冷之中。這對地中海一帶的農業打擊甚深,赫梯皇朝垮了、美錫尼文化(Mycenae,希臘東南部的一個古都,青銅器時代文明之中心地)也衰微,從公元前一千年到公元前八百年,整個中東都進入黑暗時期。

證據顯示,歐洲在銅器時代晚期也曾經出現嚴寒現象。在高緯度地區,溫度降低、降水量增加,冰河重新肆虐的結果,湖水水位上升,於是蘇黎士地區逐湖而居的人們再次棄家而去。

公元前一千年、中國也感受到全球冷卻的效應。商朝和周朝年間,北部及中部氣候十分暖和潮濕,同一時期銅器文明大放異彩。然後又是寒冷的年代,西周最後四朝王帝--厲王、宣王、幽王及平王--在位期間,到處是旱災和饑荒。內憂外患的結果,平王最後棄西安而遷都洛陽,開始了東周的年代,時為公元前七七一年。

另方面,到了羅馬/古希臘年代,地中海地區再度變得潮濕溫暖,於是希臘城邦興起,公元前七五三年建造了羅馬城。而在歐洲中部,公元前四百多年的全球暖化提供了大好機會,讓塞爾提克(Celtic La Tene)文化向外擴展。同時,鐵器時代晚期的文化也傳到中歐及西歐,這時候,原先逃離開的人民又回到湖邊居住。

回到中國,根據歷史記載,春秋時代及戰國時期(公元前七二二-二二一年)都屬於溫暖潮濕的氣候形態。這種氣候在秦朝及西漢(公元前二二一-二九年)持續出現,絲路上坐落在大戈壁沙漠邊緣的一些城市,就是在此時建立的。

中國史書上最早出現的寒冷時期,大概出現在王莽的年代,亦即耶穌降生的時候。儘管王莽是個很不錯的君主,但還是敵不過饑民暴亂四起所構成的挑戰。東漢期間沒幾年太平富庶的日子好過;氣候繼續不好,黃巾亂起,漢朝也隨之覆亡。

到了公元三世紀,氣候十分寒冷,情況極壞。晉朝期間的乾旱,可能是空前絕後的。公元三0九年,人們甚至可以走路橫過黃河及長江!

第八世紀北歐維京海盜開始橫行時,溫暖氣候再度回臨。從九世紀到十一世紀,北歐農民拓展他們的耕地範圍,一直到北極圈,但每年收成還是不夠餵飽不停增長的人口。歷史學家說過,在這段期間北歐各國好像有用不盡的勞工。無疑的,良好的氣候有助於降低嬰兒的死亡率。

六世紀時,中國再度歸於一統。隋、唐及宋朝初年人民大體上過得很好,文化大放光芒,而這段時間(公元六00-九六五年)大體上也是一段溫暖的時期。然而,黃河流域再也沒法種田種樹,大象、犀牛遷移到南方之後也留在當地沒再北上。氣候不能算是挺好、根據歷史記載,不時就出現大雪、欠收、凍死人的寒冬。

全球暖化是人類之福

全球趨暖時,沙漠也可變綠洲。十世紀左右,隨著降水量的增加,漢朝在絲路留下的城市又被重建、寧夏出現了西夏王朝。同樣的,遼人、金人也受益於氣候的轉好而乘勢坐大,宋朝屢屢被侵。最後,蒙古草原上的人口激增,給成吉思汗提供了攻城掠地的人手。

十四世紀到十八世紀中葉的歐洲碰上小冰河時期,只好忍受寒冷、風暴又多的冬天。從一五五0到一六五0年,英國中部冬天的平均氣溫比現在起碼要低一.五度(攝氏),而又濕又冷的夏天更使得耕作困難甚至不可能。十七世紀末期,寒冬中的瑞士中部(海拔九百公尺左右)往往被白雪覆蓋,到五月才融雪回春。

這段期間冰河再度發威,從阿爾卑斯山上往下侵略,大約到了海拔兩千公尺才停止。著名的「三十年戰爭」(歐洲一六一八至一六四八年間的一連串戰爭,始於德國天主教與新教之爭,後來瑞典、法國與西班牙也被捲入)就是在最寒冷的年代中發生,饑荒及瘟疫使德國人口從一千六百萬銳減至九百萬。

東方也逃不過這種悲慘的命運。明朝末年(十七世紀初)中國是同樣的寒冷與乾燥,最後兩朝--天啟及崇禎--期間景況最慘烈。大約在一六0一到一六四四的四十多年間,出現了兩次的「八年大旱」。河南連著三年滴雨末下,農民紛紛變暴民。

從以上簡短的回顧中,可見全球暖化事實上是全人類之福。十六世紀時,中國原有一億人口,但歷經小冰河時期之後,只剩三千萬,多年後才回升到一億。但全球冷卻就只替人類帶來饑荒,引致大規模的遷徙。因此我們用不著那麼地擔心全球暖化--無論是否由於溫室效應--而應該多擔心全球冷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