溽暑熱氣如浪席捲。
人稱「怪獸之王」的日本怪獸酷斯拉(GODZILLA),在美國電影工業一番變臉改造後,終於登場。變大、變快、變聰明的酷斯拉一腳踏上紐約市,藉著曼哈頓島發達的水路及污水下水道系統來去自如、忽而鑽水潛遁、忽而盤踞金融大廈,好不威風。
但是,如果酷斯拉一開始「誤觸」台灣的話,會有什麼樣的下場?第一,牠可能會身陷河泥、動彈不得,被污泥噎死;第二,牠可能會鼻青臉腫,因為找不到污水下水道,鑽得滿頭包;第三,牠可能會嚎陶大哭,因為台灣的河川長得都一模一樣,牠迷路了。
搶做冬山河第二
事實上,不管酷斯拉來不來,台灣的下場都一樣,因為台灣的河川就是城市的一大災難。由於存在已久的河川污染揮之不去,繼起的是「冬山河效應」正像腸病毒般,在台灣擴大蔓延。地方政府努力改造自家河川,希望贏得「第二條冬山河」的名號,一砲打響知名度。得獎前的聚光燈在全省共五十條主次要河川上照射,地方政府屏息以待,期望自家的河川能贏得下一個桂冠。
冬山河雖然成為台灣治河史上的正字標記,但是對其他河川卻可能是個負數。
儘管河川污染問題已被討論了好幾年,改善河川水質、塑造親水空間等目標也一再被提出,但十多年來,台灣人還是納悶:怎麼水還是一樣會泛黑、會發臭?就在大家對於河川整治運動稍感挫折與絕望時,台灣的東北角處、一條莊稼人的排水溝--冬山河,卻因水質好、又有一個親水公園能讓人親近河水,從此一傳十、十傳百,「宜蘭冬山河」打響了名號,倏地成為台灣河川的標竿。
宜蘭縣冬山河,全長不過二十四公里,其中有近十公里的河段是經人工修改而截彎取直的水道。中游在茄苳橋附近,河流流面舒展開來,寬有一百公尺、平均水深達兩公尺。雖然它和其他河川一樣,面臨家庭及垃圾廢水的污染,但在風景區北側、一條和冬山河平行的截水溝,截走了這些廢污水,避免直接注入冬山河。由於它有地下湧泉不斷冒出,不會因截流而減少流量。
綜合筆直的水道、平緩的水流,加上視野遼闊等多項條件,讓中游的親水公園甫一開張,就吸引各地的目光。公園內環繞「親水」主題的空間規劃,例如水深不到五十公務的涉水區,讓人在接近水時感到無限的驚奇。冬山河的模樣也成為一般人心中對於「河川」的一個未來想像。
在大部分河川仍舊嚴重污染的情況下,到底「清澈河流」的面貌該是如何,早已不復記憶。而冬山河這樣一條「水清、人親」的河流適時出現,也在多數人的心中留下美好的圖騰印記。然而,當這個圖騰被大量生產、不斷複製在其他河川上時,反倒成為在地人心中無法洗去的刺青圖像。
貫穿花蓮市區的美崙溪,兩側陡直的溪邊高灘地,過去也長水柳樹、野薑花,綠草如茵盡收眼底。在花蓮市區日漸繁榮,相形之下美崙雖成為都市邊陸區,仍舊保有它的脫俗與清新。
而自受到環保署垂愛、被列入「流域整體環保計畫」、全省十條優先整治示範河川的名單中,一切加諸在美崙溪上的綠美化工程,不但改變了溪畔樸質的外貌,也儼然替美崙溪取了另一個名字--花蓮冬山河。
經過一番整治後,距出口海處不遠的中山橋到中正橋河段,原來兩側布滿綠意的高灘地,被換成一階階入河的親水式階梯。原本供行人通行的菁華橋,一改過去在青綠山水中的素淨,搖身變成懸掛在溪流上的鮮紅色拱橋,入夜時還有數盞聚光燈照射橋身,漆黑中更是鮮明。
在八十三年花蓮縣綜合發展計畫中還提到,為了要美化美崙溪,讓它成為市區附近民眾最佳休閒運動去處,中山橋下游一帶(即出海口處)要規劃為划船或垂釣區。
只是,去年工程才完工不久,溫妮颱風一來,原本河水沖刷力就不小的美崙溪,更是挾帶大量土石泥沙向下游撲去,淹沒兩側高灘地,親水設施立刻泡湯。花蓮縣工務局一位技士憂慮,親水設施接近出海口,颱風過境一定會淹到高灘地,「以後可能每年都會如此。」而懸空式拱橋上的二十二條鋼索,現只剩一半能抓撐橋身,還得自底部加柱支撐。
複製外貌,卻忽略精神
「在一縣市一河川的目標下,大家拚命想把自家那條河做成某個樣子,」象設計集團一位設計師在幫美崙溪做空間規劃時即認為,美崙溪的水流沖刷力強,不適合在行水區做大量投資。遍布綠草的河宣局灘地原本就很美,只需設置少許木棧台步道即可,應多利用河岸兩側土地改善遊憩環境及市街景觀。儘管如此,美崙溪最後還是在設計執行工程時變了樣。
文化大學景觀系主任郭瓊瑩在做河川規劃設計時,最常碰到這個難題:地方首長都想要做出第二條、第三條冬山河,因此她總要反問對方:「為什麼不做你自己的河川?為什麼要做成冬山河?」郭瓊瑩說,一般人都搞不清楚狀況,執意要變成「那個樣子」,但是冬山河有它的條件,不是所有河川都能複製的。
地方政府重視河川整治,願意投注經費及人力改善河川環境,固然值得肯定:但是在尚未瞭解自家河川特性之前就大興土木,結果一項美化工程反而破壞環境,不但改變河川的物理特性,還必須花更多經費涵養修復。
「世界上沒有兩條河是一樣的,就像沒有兩個人是相同的,」參與冬山河規劃設計的成大建築所兼任專家郭中端,在一項親水環境研討會中曾經表示,想要用同一種方法去規劃不同河川的想法是不對的。她認為,河川的規劃設計必須融合當地的自然與歷史人文關係,建立地區的獨特性。
六月份,郭瓊瑩到日本北海道千穗町參觀,她指出,千穗町雖然是一個很小的行政單位,但是他們把鮭魚當成「吾鄉之寶」,鮭魚變成小鎮的logo,所有的路燈還都用鮭魚的樣子做。為了讓鮭魚迴游,千穗町也相當重視河川的整治,保持水質的純淨。
「河川和地力是共生體,」目前為水資源局訂出河川空間規劃準則的郭瓊瑩認為,真正要塑造河川的個性,第一步就要做河川流域環境的資源調查,從自然、景觀及人文三方面徹底去認識河川。河川從上游到下游出口,都必須分區規劃定位,例如有鄉村區、荒野區、都會區等,各區段各有其規劃方向,不可能在上游做冬山河、在河口卻大興土木。
另一方面,儘管冬山河的外貌不斷被複製,其空間規劃的內在精神卻往往被忽略。
冬山河的成功,一方面是因塑造出乾淨的親水空間,能讓人接觸最純淨的水:一方面是在建造過程中,融合當地人參與的精神而成,但這種內在意義往往被誤解。
在冬山河親水公園中的河岸看台地面上,有許多宜蘭縣學童及學生家長用陶片設計的圖案,讓人津津樂道,事後還有其他政府單位跑去向設計單位借這些陶土的模型。郭中端解釋,當時因工程現場附近常有小學老師到場觀看,和工程人員彼此激勵,才有這樣的構想。
而冬山河「親水」公園的意義,也當被誤解為只是步道、親水階梯的工程而已。郭中端強調,所謂的親水,除了必須讓人可以親近,還必須讓人有一種真正「親」的感覺,「和我們對父親、母親、對生長環境、故鄉的感覺一樣。」
例如日本第一座親水公園--古川親水公園是在一九七二年開始建造。在整治前,古川也如同台灣河川一樣,被丟棄垃圾、排放廢水,水裡幾乎只有泥巴及垃圾。他們在做親水公園之前,第一步就是清除河川穢物。在規劃親水空間時,也請教附近居民有關古川過去的歷史文物,以融入親水公園中。例如有人提出古川過去有座木橋,所以工程人員也配置一座木橋,讓歷史的記憶恢復。
當時清除完河泥後的古川,是從其他河川引進河水,水質還不是很乾淨,但是創造出的親水空間已經讓小孩子迫不及待地跑進去。於是,「親水公園就是可以讓小孩子來玩」,就成為新的規劃理念。
河川和人一樣,也是有生命及個性的,就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脾氣。冬山河只是千萬條河川、千萬個生命之一,而每一條河川也都是獨一無二的,因為它們源自不同的山脈、流經不同的地勢,也讓各地發展出不同的風土民情。
冬山河只有一條,每條河川都要經營屬於自己的生命。
河川怎麼「清」「親」如水?
「河川整治的目的就是能親水,而水質當然是第一要件,」台大環工所教授李公哲指出,水是大地之母,有乾淨的水,人才會親近。
回歸到水質面來看,到底台灣的河川要怎麼重現清澈?早期曾參與台北市衛生下水道工程、中央環工所教授歐陽嶠暉指出,整治河川就要對症下藥,依據不同的河川特性及污染來源,從生態環境、工程機制、經濟等做整體規劃,找出適合該河川整治的系統模式。
環保署水質保護處處長阮國棟也指出,都會型污梁如淡水河,必須從根本的污水下水道著手;而工業型污染如台南縣二仁溪,必須嚴格管制事業單位排放廢水;至於牲畜型污梁如高雄縣的河川,就必須減少豬隻數量。
以都會型河川淡水河為例,環保署的報告指出,淡水河最大的污染源來自流域中六百六十萬人口排放的生活污水,因此自民國七十七年起,由環保署推動的「淡水河系污染整治計畫先期工程」,即加速興建台北地區的污水下水道系統。
完工後的下水道系統,主幹管從基隆五堵區、汐止、南港到民權東路,經迪化處理廠到台北市放流管,過蘆洲、並在獅子頭抽水站與來自大漢溪流區的主幹管接合,再由陸放管送往八里污水處理廠處理,經由海放管排到海中。
在一九七0年代,日本決心面對河川污染問題時,便積極興建下水道,當時日本下水道普及率只有一成,二十年後日本全國平均已達四0%,東京更達到九九.五%以上。其他如泰晤士河等都市型地區,也是從根本的污水下水道著手。
國外相當重視都市處理污水的能力,這可從幾項評比指標看出。在瑞士國際管理發展學院(IMD)每年所做的國家競爭力評比報告中,台灣基礎建設的排名大都在二、.三十名之後,在一九九七年「污水處理廠」一項指標更是在四十六個國家中,排名第三十九。此外,《亞洲週刊》在評比最適合居住的城市時,「污水下水道系統」也是一項指標。
歐陽嶠暉認為,台北市區累積二十年時間進行污水處理廠、下水道主幹管、次幹管的接駁,此時主要管道的完工,更可加速家庭用戶接管,提早完成淡水河整治工程。他認為基礎建設逐漸完工後,「淡水河整治工程是可以成功的。」
淡水河這樣一條都會型污染的河流,因為污水下水道的持續推動,總算走對了第一步。然而在充滿變數的決策過程中,淡水河的末來是否樂觀,誰也不敢保證。
(羅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