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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傷治療,從心站出來

文 / 郭美妙    
1998-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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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傷治療,從心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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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死亡其實是思考生命,因為在生命裡離不了死亡,死亡讓生命變得有限,因為有限,所以要珍惜;再者,體認死亡就是體認生命的意義,而接受死亡會讓我們承擔生命的責任。藉由對死亡的認識,讓我們思考存在。

趙可式《讓人生更加完美:生死教育手冊》

三年多前在台中衛爾康大火中失去就讀東海大學的摯愛長子後,莫海寧夫婦頓失生命重心,時間好像當停留在出事的那一夜,至今仍自責甚深。談起傷心事,莫太太忍不住淚流滿面,「如果我們當初不從豐原搬到台中市就好了,小孩就可以躲過一劫……。」近在咫尺的東海校園,她至今不敢跨進一步,恐怕觸景傷情,多年晨間散步的習慣也嘎然而止;莫家獨留的小女兒也一夕之間像長大了一、二十歲,說了幾次不打算結婚、要好好孝順父母的話。

類似莫家這樣際遇的每年超過一萬人,受難家屬頓失親人、損傷財產,帶來難以承受的傷勵。衛爾康受難者家屬中就有人因難忍喪子之痛而上吊自殺,或跳樓自盡;也有人因突遭喪夫之痛從此不曾有過月事。這樣的傷慟就像希臘悲劇《阿卡曼儂》裡克麗婷妮特拉所訴說的悲苦與憂戚:「我的潺潺淚泉已全然乾涸,一滴也不剩。我的眼睛酸痛,因為我常在夜裡望著那從不曾燃燒的烽火而為你哭泣。在夢中,因為憂懼,一隻蚊子的薄翼就能扇走我的睡眠。我想我夢見你受的傷,遠多於我睡眠時間裡任何人可能受的傷。」

哀,莫長於一年

死亡原是人生的一環,任何人都無可迴避。然而,在意外事故中頓失親人,往往得承受無法道別的苦楚,不滿、自責、絕望常如影隨形。長此以往,甚至導至失眠、憂鬱、意圖自殺等身心症現象。康泰醫療教育基金會傷勵領悟團體志工醫師張達人表示,對親人的生離死別感到悲傷是正常的現象,然而,如果這樣的情緒超過一年以上,就必須像身體有其他病痛需要尋求醫療一樣,否則症狀嚴重會導致各種精神疾病。

在台灣,已有讓喪親者向外求助的管道,例如到各大醫院的精神科、臨床心理科、社工室或心理諮詢機構尋求專業人士協助,或參與團體心理治療、社會團體,用集體的力量互相幫助。

馬偕醫院精神科主任吳光顯指出,近年因意外喪親求診的人數有增多的趨勢。一般而言,人有藉由儀式、宗教等力量自我療傷的能力。然而,如果是意外喪親,逝者和親人有密切的依賴關係,生者若原本有不安全感、神經質等傾向,或者必須扛下逝者的責任,都容易將悲傷的情緒拉長,或走不出來。有一位意外失去丈夫的個案就覺得丈夫像是突然被老鷹捉走一般,消逝得無影無蹤。事發後幾天,無法吃睡、有自殺念頭,醫師安排她住院十多天,並看了四個月的門診,才逐漸走出憂傷,接下自家工廠經營的棒子,也擔任義工。

除了自我療傷,或到醫療、心理衛生機構使用資源之外,喪親者也可以到專業醫療、社工志工組成的團體進行心理治療。康泰傷勵領悟團體就是其一;他們從去年三月起免費提供團體心理治療,協助喪親者走出悲傷的荒漠。張達人語重心長地說,自己年少時曾經歷喪父之痛,當時家人皆迴避不談,日後他們兄弟姐妹都認為這樣的壓抑經驗對成長過程有負面影響,甚至包括自信心的建立。六年前,他在紐約進修時接觸到團體心理治療方式,返台後配合趙可式所倡導的癌症末期安寧療護,積極引進這種方法。

在為期三個月的團體治療中,有類似遭遇的成員經由分享、傾聽彼此的心情、經驗,形成互信、安全的團體,使得壓抑、孤獨、自責的情緒在一次次的深談中得以釋放與接納。

有著喪父傷慟的王媽媽形容得知這個團體時的感覺,「好像看到一條繩子掉下來、我好想去抓住……,我的人生很灰暗,不知道該怎麼辦。」一起參與治療的李小姐則因丈夫意外猝死而陷入低潮,覺得單靠自己的力量有限,想找人傾訴,「希望讓自己有繼續活下去的能力與信心。」

我,原來不是最慘的

王媽媽相當肯定參與這個團體的經驗,幫助她面對之前所不敢面對的事,「應該走出來,把心事說出來,說給有相同經驗的人聽,或是你可以信任的人也好。你把它一次一次地說出來,一次一次的眼淚會把傷口洗乾淨。」

張達人指出,在分享過程中,參與的人不僅談出個人經驗,也看到其他人的傷痛、掙扎,進而彼此鼓舞,不再覺得自己是唯一的受苦者,就像做為彼此的鏡子一般,開始關心別人,也想到自己的末來。李小姐表示,「原本覺得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最可憐,也沒有人關心我。」然而透過這個團體,她逐漸知道,「這世界上有同樣經驗的人很多,也許他們比你還傷心,」甚至發現自己還能夠幫助別人。

在十二次會談中,經由專業志工與其他成員的協助、帶領,傷勵者重新經歷與逝者的關係、檢視傷慟的原因,並進一步領悟、調整、建立新的角色與自我認同、以一個嶄新的角度面對未來的生活。

以李小姐為例,在最後一次會談後,她已能到國外出差並順道旅行;半年後,她也能妥善處理父親過世的情緒。幾位參加康泰傷勵領悟團體的成員也因相知相惜成為好友。

失去親人讓喪親者的人生有極大的轉變。莫海寧覺得自己不像以往斤斤計較生意上的利益得失,並以兒子名義成立獎學金;九年多前車禍喪子的柯媽媽生活得更積極,一天當兩天用,為的是幫兒子完成未完成的事。

就像一葉蘭喪偶家庭成長協會會長田在華所說、過去許多喪偶者,尤其是喪夫者,往往躲在幽暗的角落裡,像受傷的貓舔舐自己的傷口,但是只要願意走出來,就會發現自己並不如想像中的無助與孤單。

無論是自我療傷或藉助外援,喪親者要保持不放棄自己的心態,認識喪親哀慟是一種正常的情緒,坦然面對擁有與失落,走過這段療傷旅程。

柯媽媽的自我療傷旅程

民國七十八年六月之前,住在台南市的柯媽媽和許多母親一樣操持家務,利用時間為人打毛衣、做衣服,儘可能攢下錢來好為子女買房子。然而那年夏天,就讀東海大學企管研究所的大兒子柯重宇被聯結車撞死的意外,打亂她多年的計畫,也將生活軌跡做了巨大的扭轉。

0型血型的柯媽媽原奉是樂觀開朗的人。」在長子身故的第一個星期中,不吃不睡,體重一下子掉了八、九公斤。剛開始不甘心,曾產生強烈的報仇心理,「我每天哭,肇事的公司不出面,一個人又怨又恨,計畫要跟他們同歸於盡。」然而在寤寐之中,夢到柯重宇對媽媽說「人生很短,要做有意義的事。」

為了兒子,不甘認命的她對兒子的遺照說,「人世間事,我幫你完成。」向肇事公司索賠過程中,她發覺現行法律對車禍賠償的規定極不合理,又得到兒子老師的鼓勵,知道只要找三十個立委立法,就可讓所有車禍受難者家庭獲得最起碼的經濟照顧,因此立下為早逝的兒子完成的第一個心願--倡導「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只是沒想到原本單純的想法卻花了近九年才完成。

在事發一個月內,柯媽媽開始寫信、陳情,請教學者、律師,並成立「車禍受難者救援協會」。為了寫陳情書,小學學歷的柯媽媽靠著翻字典;一筆一畫寫出來;床頭放著紙筆,一有點子就寫下,至今寫了二十餘本。

她主動聯繫、拜訪上千個類似這的家庭,目睹許多家庭這受喪親意外後產主經濟危磯、心理適應不良等悲劇。「發生事故後的輔導很重要,我跑遍全省,看到很多人的遭遇比我更可憐。」同病相憐,使柯媽媽領悟到世界上並不是自己的境遇最悲慘,也鼓舞自己和其他家屬「哭是一日,笑也是一日,不是哭,太陽、月亮就不出來,也改變不了事實。」她將無盡的傷痛轉化、昇華為長年無數次的陳情、請願、靜坐及兩次的絕食行動的力量。

將原本為長子準備的房子賣掉、標了會,柯媽媽在台北租屋,不時台北、台南到處奔波。八十五年底,法案終於三讀通過,在一年的監督、施行之後,柯媽媽開始實踐她醞釀多時,想為孩子完成第二個顆望--完成研究所學業。

她在老家附近國中夜補校註冊三次之後,去年終於開始上學。柯媽媽喜孜孜地戴著老花眼鏡念著「This is a pencil.」「Please open your book.」並指著寫得紅紅綠綠的課本說,讀過的在月考中都考出來。

今年五十六歲的柯媽媽說,「只要有一口氣在,身體允許,我一定要讀完研究所,多認識些學問,也彌補柯重宇後半生的空白。」這些年,柯媽媽過的並不寂寞,她自我療傷,也助人。

(郭美妙)

本文出自 1998 / 05 月號

第143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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