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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槍李小紅的坎坷仲介路

文 / 王可耘    攝影 / 王可耘
2005-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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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槍李小紅的坎坷仲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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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紅今年37歲,當她坐在椅子上時,模樣迷人兼有富貴之氣,你很難把她和「殘疾人」「貧困」這些詞聯繫在一起。她說過一個笑話:有一天,她搭乘公交車,上來一個大姨,坐在她邊上,兩人相談甚歡;下車的時候,李小紅要去拿拐杖,大姨說:「嫚兒,你先下去,我替你把那拐杖從窗子裡遞出去行了!」李小紅回答:「謝謝你,大姨,可是沒那拐杖俺下不去!」頓時滿車哄堂大笑。

沒見過一個殘疾人,不僅自食其力,幫正常人找工作、找房子、找物件,還能時時的把歡樂帶給周圍。一位右腿殘疾(李小紅左腿殘疾比較嚴重)的人對她說:「不如我們一起去治腿吧。」李小紅回答:「別了,咱倆出門,你往右拐,我往左拐,滿大街的正常人都不走路了,都顧著欣賞咱倆多好。」她還把雙拐稱為「雙槍」,自稱「雙槍老太婆」,臨出門時命令妹妹:「把我那槍拿來!」

無處就業的新疆

李小紅籍貫湖南, 她父親1965年隨造原子彈軍工單位,遷到新疆距離伊犁還有八十多公里的地方,李小紅和她的兄弟姐妹就生長在新疆了。小紅一歲兩個月時不幸感染小兒麻痹症,因為地方偏僻耽誤了治療,結果落下了小兒麻痹後遺症,雙腿感覺系統健全而運動系統喪失,不良於行。李小紅從手上套著父親的鞋學爬,到搬著凳子挪步,上小學時已練習到能拄著拐杖走路,甚至爬山,小學畢業之前她扔掉了右邊拐杖。好傢伙!上初中時竟然一個拐杖都不拄了。當然,走路還是一瘸一瘸的。

1984年李小紅初中畢業,升學無望──她父親工廠的子弟學校,高中只招兩班學生,而初中有六個班的畢業生。就在這一年大陸政經環境改變,不備戰了,原子彈也不造了,李小紅父親的單位就業展望也陷入谷底。當時年輕人就業是「空缺名額排隊制」和「父輩退休頂替制」。李家有五個孩子,大姐排上了,有工作了;哥哥等到20歲,看排隊無望就去參軍,復員回來也安排了工作;剩下二姐和李小紅在等著接替她們的父親,本來這個工作機會家裡是要留給李小紅的,可是單位不同意接受殘疾人,只有讓二姐頂上。

李小紅只有走自謀職業的道路,學了裁縫,到軍工廠所屬的服務公司做工作服。兩年後工廠解散,一起工作的縫紉工都被招工走了,只有她沒人要。找不到工作,父母不在了能靠誰?李家女孩都長得很漂亮,大姐和二姐被稱為「李家兩個大辮子」,遠近知名,然而為她們提親的介紹人總要特別聲明「她家有個殘廢」。想到自己成了家人的負擔,好強的李小紅非常難過,有一回三天關在家裡,想著自我了結了吧,但她又愛生活、愛漂亮,一個強烈的念頭出現在李小紅心裡:離開新疆,到能夠治好腿的地方去。

17歲到青島找活路

李小紅把自己多舛的命運歸結為腿殘的原因,所以做夢都想治好腿,為了治好腿吃多少苦都可以。1986年,她跟二姐一起到二姐男朋友的家鄉青島,據說這裡有一家醫院可以治她這樣的腿疾。「住了一年醫院,動了三次手術,開了十四刀,縫了近兩百針,結果是出院後重拾一副拐杖,」李小紅說。手術只是用鋼板和螺絲釘復原了腿的外觀,該不能動的還是不能動,唯一好處是可以抬著腿而不再像過去是甩著腿走。

1987年7月,李小紅拄著拐杖回到新疆;1988年春節一過,她又拄著拐杖坐了七天火車回到青島──在新疆沒有工作沒有活路,倒是在住院治腿期間,她發現青島的殘疾人都有工作,青島還有殘疾人協會可以幫助殘疾人,這些新疆都沒有。李小紅除了新疆只到過青島,而且她和一位病友有書信來往,她下了火車就直奔病友家,把那小夥子嚇一跳。

李小紅在青島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殘疾人福利製衣廠,幾天後她就成為技術骨幹,一件衣服她一個人就能完成一半。在生產線上她只有坐在中間位置,在最前面或最後面都得等活兒。終於找到工作做的李小紅,工作和生活都很刻苦,為了省10元,租住在很遠的農村,冬天牙刷都會凍在杯子裡,液化氣也常常凍住,她竟然用汽油點火去燒液化氣罐以解凍煮飯,她的上司聽後大驚:「啊呀!李大膽,你死了沒關係,別毀了人家農民辛辛苦苦蓋的瓦房!」李小紅的腿血液循環不好,一凍就會潰爛,她到集市買電熱毯的芯子自己盤電熱毯,有一次電熱毯半夜起火,把她的腳都燻成黃色。

無論怎麼艱苦的環境,李小紅都能生存,把房子收拾得整潔無比,她未婚夫看了直說:「哇靠,弄得跟部隊一樣。」因為工作的地方在一家公園的房子,李小紅認識了一位元園林工人,儘管對方是離婚人士,渴望有個家的她還是在1991年和他結婚,一年後生了女兒。「那時候我最喜歡潘美辰唱的<我想有個家>,每次聽了都很觸動,我對丈夫並沒有深入的了解,就想著好好過日子,對他好,沒想到他酗酒,婚後半年就開始打我,」六年的婚姻暴力使李小紅生不如死,她最後跪在法官面前說:「反正我不離婚也是死,給我一條活路吧!」一直擔心她離婚後無法生活的法官才判下她的離婚案。

天才熱線主持

離了婚的李小紅,在殘疾人協會(簡稱「殘聯」)的介紹下,到一位殘疾人承包的「博愛熱線」當主持。「主持人對我來說是非常高攀的職業,」李小紅說,一個沒有經驗的縫紉工能做嗎?電台的人說沒關係,就是儘量說話,最好能讓對方不願意放下聽筒。

第一次接電話,她竟然講了半個小時,別人都做不到,台裡的人都說她有天賦。藝名「飄然」的她,半年後升為台長,一個人的接話量是四個台的總和,「有時候我一人同時接聽三、四通電話,最高境界做到除非電話不響,否則我想讓(電話)什麼時候結束就什麼時候結束。」

李小紅說她與「從10歲到60歲的人都說得來話」,接電話五分鐘內就可以判別對方是什麼人,愛談什麼話,「逗逗他很快就能進入狀態,如小孩都喜歡歌手明星;對高傲的人你要表現得比他更優越,他信服你後就好說了;那種交心的話客,如果真誠待他,他就會很投入。」當然這份工作也會遇上陷阱,比如一個電話打進來說:「小姐,我想和你XX,」對主持人的忍耐力和反應力都是考驗,在這方面,有豐富人生閱歷的李小紅總能做到處變不驚、善解人意,常常能以幽默的話解開對方的心結,對對方開展所謂的心理輔導。後來成為話友的也不少。

大陸一般住家電話每分鐘收費人民幣0.2元左右,熱線電話則每分鐘收費1.2元,很多寂寞的人通過打熱線電話獲得精神安慰,那種方式和迷戀電腦遊戲是差不多的,報紙曾報導青島有個無業男人,一個月打了1萬多元熱線電話費,而他媽媽還癱瘓在床,所以李小紅接電話時常常第一句問:「你在家裡打還是公司裡打?」

如果在家打,她就提醒對方電話費很貴。也有仰慕「飄然」的話客時不時會在下班時打電話給她,然後不掛電話,直到第二天早上上班,這家公司的電話費肯定是天文數字。

當熱線主持每天要接觸各階層的人,很鍛鍊李小紅的悟性,「飄然」也成了名主持,可是這份工作剝削嚴重,電信局給台裡每分鐘0.12元,但主持人每分鐘只提成0.03元,沒有底薪,李小紅通話量全台最高,月入也只有300元至400元,難以維持生計。李小紅決定自己去承包一個熱線台。她找了一個合作者,不料合作者到電信局結帳後,不把李小紅的那份給她,她便在那人的汽車後座躺下,直到對方還錢。

偶然做仲介

2000年,李小紅參加市殘聯文藝會演被領導看中,問她:「你想不想自己幹點什麼,我可以扶持你。」這個機會使李小紅得到殘聯提供一間免租金的辦公室,開展仲介生涯,進行三介:房介、職介、婚介。

李小紅經營的房介屬於無牌仲介,為政府取締的物件,不過,像李小紅這樣的殘疾人應屬例外,在房介業務的興旺時期,她聘請了七位員工,但有員工把資訊洩漏出去私下賺錢,結果常常是白忙一場。大陸地產經紀的收入是成交仲介費的百分之十幾,他們便偷賣房源資訊,這是房產仲介公司的通病,很難控制。

2002年殘聯新官上任,宣告李小紅的免費辦公室享受到了頭,不得不把面積縮減為13.5平方米,月租750元。人員解散,剩下李小紅自己守著一部電話,每月的租金、電話、水電經營成本計2000元。「有時一天沒一個人,有時卻很忙,收入不穩定,常常拆東牆補西牆,」她說。她總結做仲介要有平常心態,一天進帳100萬元不要瘋掉,一星期不進一個子也不要傻去,要有「得而不喜,失而不悲」的心態。

李小紅的仲介公司在火車站附近的殘聯院內,位置偏了點,好在她在這裡堅守多年,積累了人氣和口碑,有回頭客,加上她三介都做,比「單介」路子多和寬。

三介不易?

目前大陸三介都問題多多。大陸房地產這幾年節節向上,二手市場前景應該說十分廣闊,可是房介行業的環境一片混亂,誠信問題成為社會投訴焦點,面臨「黎明前的黑暗」。李小紅所在的泗水路五年前只有她一家仲介,現在附近有二十多家,房子交易量的增長顯然跟不上仲介的增長速度,形成僧多粥少。身為無牌仲介的李小紅不能和客戶簽訂代理合同,沒保障的她就只能打廉價牌,採取免費登記(別的仲介公司常常要收300元至500元的資訊諮詢費),成交後才收仲介費,還有減少自己的傭金收入,忍受顧客的賴帳。

一般的仲介公司帶顧客看房一次要收30元看房費,李小紅只收10元,不少人只肯給5元,還有的租下房子後不交看房費,苛扣傭金還威脅說:「就這麼地了,你要不要?」像李小紅這類末端市場仲介,賺的是辛苦小錢,房子經她手賣出,10萬的標的掙2000元傭金,25萬的標的掙4000元傭金,已經是「發死」了。正規仲介公司的傭金可是3%,人家是有成本的。其實仲介公司真正賺大錢的方式是自己先購下房源,不過這明顯背離了「仲介」,變成炒房,像順馳那樣的大仲介都在自己發展房地產。

說到職介,李小紅曾有一段好景,那是頭幾年外來農民工大量湧入城市找工作,令她曾經日進800元。不過,到去年情況改變,廣東的農民工首先「對低薪說不」,風氣刮到青島,農民工求職變得挑剔起來,職介變得困難了。

我在李小紅那裡訪問時,就看到一個頭髮像雞窩、鞋子裂一個大口的小夥子,向李小紅要求找個月薪700元以上包吃住的工作,而他什麼技能也沒有,李小紅翻遍紀錄,答案是No。

李小紅這些工作資訊從哪裡來的呢?她說自己去找的,帶著殘聯的介紹信,一家家工廠去問,尋求「扶持」。她介紹的都是勞工,有台資企業的包裝線員工、酒店服務員、保安員、製衣廠工人之類,還有為下崗大姐找家政工作,然而本市人總是想找工資高又不累的工作,難免高不成低不就。

美容一起上

大陸人還有個想法是做仲介沒什麼付出,因此欠仲介的錢很是稀鬆平常,這也是大陸誠信危機全民化的體現。李小紅自己是個窮人,知道窮人營生不容易,當求職者沒錢支付她的仲介費時,她都肯讓對方賒帳,等發了工資再付,然而往往就音訊全無。有一回她在介紹所看到一個小夥子很眼熟,一問果然是月前找她介紹工作的,心想這回該是來送仲介費了,不料這人開口說:「大姐,俺把工資都花光了,這次來是想向你借錢回家的。」

婚介在李小紅是「順便而為」「成人之美」,所以她總是不好意思要仲介費,結果這個業務專門倒貼電話費。現在大陸婚介流行「婚托」,也就是婚姻介紹所聘請專門的俊男美女作「托兒」,專門騙取仲介費。這樣的婚介,李小紅當然不能做,最好笑的是來徵婚的總是看上了她這個紅娘……,搞得她不勝其煩。「做人應該正直,可是正直的人要吃不上飯啦,怎麼辦?」李小紅的最新救場業務是美容,她姐姐在長沙買了一個中藥美容偏方,據說效果很好,她就引來青島,和妹妹先是自己嘗試,然後在仲介所裡拉個簾子,姐妹倆在幕後開展美容運動。

「你還會美容?」

「怎麼不會!1993年我就到海洋大學學了美容,我還學過美甲,不就是想自食其力,可是雙槍老太婆有誰要?到頭來只有用在自己的事情上。」

「出去工作,別人不要;自己創業,苦無資本;和人合作,總不誠信,」這就是李小紅的職業處境,再說大陸人力資源過剩,「兩條腿的都沒出路,何況四條腿的(另兩條腿指李的拐杖)?」

雖然前途坎坷,樂觀且生命力超頑強的李小紅,總會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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