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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哉!?科技島

文 / 林文玲    
1997-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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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哉!?科技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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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陣子,台海股市在電子股的帶動下,漲勢如虹。一時之間,投資半導體公司的股票成了全民運動。「晶圓」成了老嫗皆解的「重要民生物資」,如果你不懂得什麼叫做SRAM,什麼又是「半導體封裝」,那可真是落伍了。

連一向絕少談論單一產業發展的綜合性報紙社論,都在談論半導體的發展,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發生的情況。有一回,宏碁集團董事長施振榮談起當前的現象表示,從發展科技的角度來看,這並不是一件壞事,「但對台港未來的發展而言,應該更加重視社會人文的議題,」他說。

八年前,台灣第一個將「科技島」喊得震天價響的人是施振榮,如今,竟然在這個構想好不容易被理解、認同的時候,他又快馬加鞭提出新主張,談「人文科技島」,並不忘在「人文」二字加重音,以資提醒。施振榮自我顛覆的聲音在當今科技獨大風潮下,值得深思。

「超挖」是建設也是破壞

台灣發展科技的勢頭是勇猛的。所以,當台灣積體電路成功創造半導體代工的模式時,新舊廠商統統投入晶圓代工製造;當新竹科學園區成為台灣生產力最高的產業基地後,包括台南、高雄、苗栗等地,約有十處科學園區準備大興土木。進入半導體廠商工作,一年的分紅可以領到別人五年的薪水,「有為者亦若是」的上班族紛紛跟進。

從某些層面來看,在已經印證成功的模式上加碼運作,環境成熟、風險低,不失為可行的策略。

但這股勇猛的勢頭卻有點令人不太安心。看眼前,新竹科學園區每年面臨缺水斷電的苦惱,台南科學園區也存在同樣的隱憂;看未來,代工模式能否支持台灣電腦與半導體業在創造這波成長之後、繼續穩站高點?特別是在許多國家(例如馬來西亞)窮追猛趕的情形下。而每天超時加班換得高薪的員工,可不可能因身心俱疲,提前告別科技生涯?

管理學者查爾斯.韓第在「覺醒的年代」一書中便闡釋,人類在追求效率與經濟成長的過程中,產生許多「善意的弔詭」。例如,發展以精簡人力、高報酬追求高生產力的成長模式,結果整個社會失業人口增加,企業必須為這個社會問題負擔更多成本。再如日本企業帶頭、全球爭相仿效的「及時(Just in Time)」供貨體系,造成東京附近的高速公路擠滿趕赴及時送貨的貨車,其所造成的塞車成本加上環境污染成本,已逐漸超過原本的倉儲成本。

台灣的成長也陷入這種「善意的弔誼」。為了追求富裕,大夥兒努力打拚,於是,有錢人需打高爾夫球以鬆弛身心;勞動階級吃檳榔以解除勞累,於是山坡地水土保持放一邊,開發高爾夫球場和種植檳榔擺中間,讓乾旱和水患的陰霾年年籠罩。為了滿足辛勤工作者對擁有恆產的渴望,建商超挖、住戶加蓋,對這塊土地大行「上下交征利」之實,然後為看似堅固的水泥擋土牆的不堪一擊,付出沈痛的代價。

台灣這種「吃乾抹淨」的成長模式,處處可見。從某些角度來看,在台灣環境與生活品質的問題還未解決之前,發展科技就存在「超挖」的風險。

另一條西格瑪曲線在哪裡?

在「覺醒的年代」中,韓第從刻畫萬物興衰的「西格瑪曲線(Sigmoid Curve,見圖)」找出持續成長的秘方。簡單地說,組織或個人必須在即將達到顛峰的時候,借重已經累積的資源,發動第二條新曲線。否則當發展開始走下坡,可能資源已日漸枯竭,便難以扭轉頹勢。

這個道理說來容易,做起來卻困難。大勢正有利於乘勝追擊,何必改弦更張?多數人總要等到大禍臨頭,才會拿出魄力來從事變革。

台灣躋身世界第三大資訊、第四大半導體製造基地,相信是大多數國人樂見的。但著眼未來,我們需不需要拿出一點資源來發展另一條西格瑪曲線?特別是耗費水電較少、對員工生涯壓榨較低、累積性較高的模式?

發展軟體是台灣別無選擇的路。這句被反覆討論多年的話,大概已經了無新意了,而政府也正著手軟體工業園區的規畫。但試問,除了慣見的土地開發行動之外,台灣為發展軟體創造了什麼環境?

日前,以電腦防毒軟體揚名國際的趨勢科技公司,決定到日本上市股票,並將總公司移往東京。因為台海股票上市的標準側重有形資產(土地和廠房),而軟體業者最寶貴的資產,卻是無形的位元與智慧。因此,即使在台灣發展軟體最有成就的趨勢科技,都很難跨過上市的門檻。

但另一方面,科技業者自己又為軟體開發創造了什麼環境?

許多科技公司的研發單位、周邊支援部門,以及相關制度(例如分紅配股、升遷與教育訓練),都是為「量產」的目標而服務。研發人員每天超時工作,解決產品規格與相容性問題,抓「蟲」的時候多,其正開發創造性產品者幾稀。年終尾牙時,表揚的是賣得最多、產量創新高的員工,可不是「蟲子」抓得最多的人。

人,才是科技發展的主角

在量產模式下,台灣科技公司解決機器界面的問題真是「一把罩」,設備產能高,機構設計輕薄短小,但卻弱於管理人的界面,例如使用者的需求。原因很簡單,因為研發者忙著與機器為伍,少有時間接觸人,也少接觸一些看起來和電腦或半導體不直接相干、但卻可能是將來企業發展命脈的知識,或者是藝文的、醫療的或體育的。

或許有些經營者合說,這是激烈兢爭下的圖存之道,要搶時機量產(Time to Volume)。也曾經聽一些科技經管者自豪地說:「台灣就是很會賺這種製造的辛苦錢。」對他們來說,要取得創造性產品也不難,到美國矽谷併購軟體公司就有了,資金不是太大的問題。

但問題的關鍵在於,既然有利潤可以進行海外併購,用高額的分紅配股激勵員工,為什麼不能挪出一點點錢,投資孕育軟扭開發的環境?幾億元就夠做得「嚇嚇叫」的軟體投資,和動輒千億的廠房相比,其實只是零頭,即使不成功,企業難道真的輸不起?

相信許多有志於軟體的創意人,除了分紅配股之外,送有其他渴求。例如,一點點異想天開的試驗機會,突然間想看場電影的衝動,懂得欣賞古怪點子的主管,和尊重多元價值觀與工作方式的同儕。

韓第在書中分析,有三種意識可供尋求人生意義的基礎:接續感、連結感與方向感,若欠缺此「三感」,人生便如無舵之舟。台灣在成為資訊與半導體製造大國之後,科技島還要留給世世代代享用。從這個角度出發,除了土地和資金之外,我們該為科技發展注人什麼動能?

請多為「人」的意義再想一想。

(本文作者為資深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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