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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給你荒野是要你當高飛的鷹!」

簡媜 生命試煉化為文壇光與熱
文 / 瞿欣怡    攝影 / 蔡仁譯
2007-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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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給你荒野是要你當高飛的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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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容我為你們介紹一下簡媜。她是台灣重要的散文名家,1996年出版的作品《女兒紅》,獲選為聯合報讀書人最佳書獎,此書更入選為「台灣文學經典三十」,與梁實秋、琦君、王鼎均等散文家並列。最近出版的新書《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短短一個月,銷售近萬本,對於寒涼書市來說,像是春陽乍現。

雖然新書大賣,簡媜卻依然低調,對她而言,媒體與寫作牴觸,名片頭銜與創作慾望,會打架。

她的人生做了很多次選擇,其中之一,就是不要名片,不求喧譁。但在她身上仍有好多故事,映疊在其他仍在職場中打拚的30歲女人的身上,因為她經歷過,也做了選擇。她的故事,也是別人的故事。

蟄伏/把握年少奮力開疆闢土

十六年前,她才剛滿30歲,就覺得自己的心已經好蒼老。30歲以前,她出版九本書,換了五份工作,其中包括擔任台灣重要文學刊物《聯合文學》的主編,與友人共同創辦大雁出版社(大雁只飛了短短五年,成為簡媜口中的「烤鴨出版社」)、擔任遠流出版社通俗書系副總編輯。

簡媜在30歲前不停開疆闢土,奮力燃燒,她說︰「30歲以前一定要把基礎打好,總不能過了30才在整地、四處借圓鍬、鋤頭。」她形容那時候的身體狀態「很精微,澎湃,不怕死,非常勇敢」。

簡媜不怕失敗,很勇猛,因為她從小跌跤跌慣了。她出身宜蘭冬山河的平凡人家,13歲父親驟然去世,對鄉下人家來說,父親走了,意味著家的支柱倒塌,從今以後人生都要靠自己。當別的小女孩仍在花一般的夢幻年紀時,簡媜已經抽高想成為一棵堅毅的樹,給自己靠,也給弟弟妹妹靠。

15歲,簡媜離開宜蘭,到台北求學。她從小就是好學生,無論大大小小比賽都拿獎,戲稱自己得了「獎狀癖」。高中聯考時,她離開家鄉,參加台北市立高中聯合招生,沒想到只考上倒數第二名的學校。學校裡很多同學都很自卑,書包總是故意反揹,不讓人家瞧見校名。

起飛/感激逆境驅動書寫力量

簡媜不相信自己只能如此,日日苦讀,有天她又在學校留晚了,要坐車回家時,聽到一段對話,老奶奶看著她唸書唸到半夜,跟老爺爺說︰「你看,真用功!」老爺爺卻大聲地說︰「用什麼功!XX高中的,假用功!」簡媜被刺傷,她對自己的未來感到徬徨,又沒錢補習,拿什麼跟人家比?但她愈想愈不甘心,為什麼自己要被一個沒有修養的陌生人傷害?她心中響起一陣回音︰「除非自我放棄,否則誰也傷不了我!」最後簡媜更努力,第一年就考上台灣大學。

寫作對她來說更是一場嚴厲的試煉。她不是一寫就在文壇引來掌聲的作家,高中時她開始投稿,她伏案桌前,老老實實用稿紙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一篇又一篇文章,再依照當時的行規投稿自附回郵,以方便出版社退稿。每回投稿前,她都在郵筒前祝福這些稿件「一路順風」,但這批稿件好像會認路一樣,沒多久又躺回她的信箱。

那一疊疊退稿沒有打倒她,因為她打心底不服輸。好不容易文章被報紙副刊登了,她紅著眼一看再看;被退稿,她就把稿子撕了餵垃圾桶,心想:「總有一天…」為了那一天,吃再多苦都值得。二十年後,她成為文壇舉足輕重的作家,純文學讀者卻愈來愈少,她還繼續堅持,她說:「文學不是為了湊熱鬧而來。」又說:「再怎麼老成、世故,再怎麼氣餒、冷淡,也不該辜負那少女。」

回望年少時的失敗,簡媜心存感激。她說︰「當老天給你荒野,祂是要你做一隻高飛的鷹。年輕人不要怕痛,每個人的傷口只有自己可以撫慰,就像小鳥受傷了都是自己舔傷口。」

展翅/30歲登上文學經典殿堂

30歲以後,簡媜開始得獎,金鼎獎、《聯合報》「讀書人」最佳書獎、《中國時報》時報文學獎、梁實秋散文獎等;散文集《女兒紅》獲選為經典文學,與張愛玲《半生緣》、白先勇《孽子》並列,她的寫作履歷表終於有了讓人羨慕的「工作經歷」。

她忙著讓自己發光發熱,沒有空間思考婚姻與孩子,甚至鼓勵不婚,在一場針對媽媽們的演講上,她大談寫作之道,媽媽們聽得昏昏欲睡,她只好話鋒一轉,鼓勵這群媽媽們寫下養育孩子的媽媽經,寫下珍貴的生命經驗。那時候的她,哪想得到要結婚?更沒想到自己會寫出一本育兒經。

然而,34歲那年春天,她突然疲倦感傷,盤點一下自己的生活,發現許多感情、期盼都丟掉了,剩下的,就是典型中年不婚女性的生活,於是她很認真開始規畫「一個人」的一輩子,她買保險時還信誓旦旦認定自己「絕對不會結婚!」沒想到半年後她不但結了婚,還懷了個孩子。她用「震驚」來形容自己的感受,她曾經在某次接受訪問時說:「如果十年前,吉普賽人的水晶球說,有一天我會幫小孩包尿片、泡牛奶、洗澡,我一定會脫下高跟鞋,砸破水晶球。」好不容易回過神,她說:「人生能規畫嗎?能。但你也得搬把小板凳擺一旁,讓『意外之神』坐坐。」

知道懷孕,簡媜說:「生命來了,伸出雙手接過來即是。」問題是,該怎麼接?接了放哪裡?到底該跟母親、祖母一樣,親手哺育自己的孩子?還是回到職場打拚,畢竟也不過半年前,簡媜心裡想的還是更多的成就、事業。她問自己:「沒有那張名片,我受不受得了?」一開始,她感到自己落伍了、很可悲,但是如果她沒有珍惜與孩子奇特的緣分,她會更懊悔,從年輕到為人母,她常常問自己:「我要什麼?是不是真的要?」

懷孕、哺乳時,她同時編寫早已完成的單身女人筆記《女兒紅》,以及育嬰筆記《紅嬰仔》,她曾經對自己的未來感到焦慮,甚至緊張得胃發炎,後來她轉念一想:「三年不寫書,世界不會垮掉。」決定親自帶孩子後,簡媜的人生就轉向了。

歸巢/升格母親散播溫熱情懷

對簡媜而言,生孩子就是生一班同學,大家一起做功課。有了孩子,女人就變了,變得更有能力愛人。當一個新生命交付到女人手上時,終於有一個機會可以重來,雖然如簡媜說的,可以生給孩子一副身心,卻無法生給他一個風和日麗的人生,但是至少,可以好好愛著。女人年輕時候,總是會為很多事情受苦,愛情、事業、未竟的夢想,但那些苦都會變成肥料,在我們不注意的時候,開成一朵朵微笑的花。

當母親之後,簡媜改變了,她筆下的故事不再只有女人、愛情、生活,她變得更開闊。她開始寫時事評論,戲稱自己是:「拿著柳條搏猛虎!」她寫作《天涯海角—福爾摩沙抒情誌》,她想知道先祖從哪裡來,把故事也傳下去,她想知道:「十六至十九世紀之間某年某月某一天,那個穿草鞋走山路,從南靖一路播遷到台灣本島的簡姓男子到底長得什麼模樣,我好奇,他出發那天是好天氣,還是飄雨?」

而那個在颱風天過後,赤腳採進田裡撿竹葉、竹枝刺與石頭,抬頭仰望詭譎藍色天空時,下定決心要出走的少女簡媜,也如願離開宜蘭,走向另一片天空。跌跌撞撞地,簡媜從少女成為母親;從想寫作的高中生,成為用「柳條」就想撼動教育界的散文家。

簡媜一直保有種樸素的氣質,採訪時也不管有沒有拍照,就直接盤腿坐著。偶爾演講時懶得帶書,就把書頁撕了塞包包裡,回家再把書頁黏回去。她對人有著深切的關心,當有些前輩作家批評網路文學時,簡媜卻擔憂地反問:「浪潮之後呢?網路作家一夜成名,吸引了我們所羨慕不已的讀者人數,但浪潮來得快,去得也快,快速的成功與快樂讓人嚐到甜頭,就會阻礙進步,除非,有高度的警覺性。潮落,你還是原來的你嗎?人散後,你該怎麼辦?」

她總是敏感地張望著世界,然後回到家裡把眼見的不公不義寫下來。她不是強烈批判的人,相反地,她的時事評論都帶著溫柔與詩意,與其說她在批判,不如說是謙卑地請命。簡媜在新書裡寫道︰「我衷心想看到老師關懷失親的、貧家的孩子;因為富人與貧家最大的差異在於,當黑夜降臨,富家之子手上有燈,而窮人家的孩子只剩──老師。」

每個人來世間都有很多功課要做,簡媜認為,最重要的一門功課是好好做「人」,她理想中的人很簡單,她說︰「做個可以給別人溫暖的人。」

採訪後記

坦白說,我有點自討苦吃,偏偏要在財經職場雜誌介紹散文家,又不是不知道純文學家很冷門。但是,我一直堅信,記者,在能力所及的範圍裡,就該傳播一些好的故事。事實證明,這篇文章真難寫,桌上堆了近十本書、密密麻麻的採訪筆記,以及一堆人寫過的採訪文章,我熬了好幾天,只為了寫三千字,而我一點把握也沒有。寫文學家,讀者真的愛看嗎?

但我好想跟你們分享簡媜跟我說過的一段往事。

我問簡媜,影響你一生最大的決定是什麼?我以為她會告訴我,出版第一本書、決定結婚、決定生小孩。結果,都不是,她說:「國三時,我面臨聯考壓力,當時我家在冬山河畔,每天都要騎30分鐘腳踏車上學,一路上,兩旁是純樸的農村,又好像什麼種子種下去都會萎縮,向前看是無邊際的藍天白雲,我只想騎到路的盡頭,想要去更遠的世界看看,我決定要離開,尋找屬於自己的種種可能,那是一種樸素而勇敢的勇氣。」

我們還記得17歲的時候,對自己有過什麼承諾嗎?還記得那時候的笑容嗎?如果我們在職場上受到傷害,在愛情上跌了跤,對未來不知所措,那麼,就去找回青春無畏的自己吧,讓他陪著我們一起上路,哭泣時有他陪著,也就不那麼悲傷了。如果這篇專訪可以讓受傷的人得到一點點溫暖,也就值得了。(文│瞿欣怡)

簡媜/46歲

◎台灣散文名家。宜蘭人,台大中文系畢業,著有《女兒紅》《紅嬰仔》 《胭脂盆地》《天涯海角──福爾摩沙抒情誌》 《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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