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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佛背後藏著的眼淚:聚合離散全由不得人

面對父親長期漂泊海外的沉痛
文 / 一流人    
2018-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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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佛背後藏著的眼淚:聚合離散全由不得人
圖片來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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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五年級,學校舉辦遠足,從臺中到彰化八卦山大佛風景區。

大佛眼眉低垂,睡著了般。彷彿長久以來就如此春秋冬夏的坐著,直到被一車車學童清脆的喧譁聲撞醒。

我好奇地貼近祂的蓮花座,想看看祂是否還在睡。忽然,我看到祂眼皮下迅速翻轉的眼珠。

也許祂根本沒有睡,一直醒著,甚至聽得見頭頂上白雲過境的呢喃,聽得見遠方風雨的是非。閉目是因為祂知道世事多詭不能睜眼看,管得了秋風阻不了秋雨。多少祈求進入祂耳朵,多少怨愁祂難以化解。世味嚼蠟,塵世團沙,縱然是佛,也難以參盡世事。因此,花開花落,風雪千山,也只能任由它。

那時大佛剛完工沒幾年,號稱亞洲第一大。車過烏日,奔馳在彰化平原上,遠遠就看到祂巍峨傲岸的身影,車內小朋友一陣騷動興奮。大佛突地拔起,高約六層樓二十二公尺,蓮花底座直徑十四公尺,盤踞如石。千百年來釋迦摩尼坐姿始終如一,每座泥身都曾實實在在的活著,慈悲而定淡,吞嚥著人間綿長且悠久的苦難。

這座黑身如來莊嚴肅穆,端坐在形似八卦的山頂上,俯視著彰化子民,城市因大佛而展現祂的庶民精神語言。進入大佛法腹,內部八相成道分六層,第一層供奉釋迦牟尼佛、第二至五層陳列佛陀一生事蹟。大佛牌樓入口的參佛道兩側陳列著法相莊嚴的石雕佛像,這些石雕成佛前是沒有生命的,雕成靈魂便醒了,祂們要把對土地眾生的愛,永遠守護下去。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大佛,那一年我十歲。離開前再度觀察大佛垂目,但祂這次眼珠始終未動,甚至帶著一絲揶揄的笑意,彷彿在說,我認識妳。

第一次參見大佛,是在父親因政治關係,離臺走避東瀛前。那年暑假,父親也許意識到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再相見,他特意將我們姊妹從南部接來臺中相聚。第二天,父親騎著他的速克達,載著我們去彰化八卦山玩。我們在大佛四周流連甚久,那時大佛的背後是一塊荒地,記得父親站在荒地上,注視著大佛的背影甚久,若有所思。我們姊妹則在大佛前追逐戲鬧,完全不知這次父女一別就是十多年。

當父親再度面對大佛背影時,他已沉睡在骨灰罈裡,長眠於此了。

幾十年來,每逢清明,前往彰化八卦山祭拜父親,已成固定常事。當年大佛背後的荒地,如今屹立著一座紅綠對比搶眼的大佛寺,和兩座納骨塔。雕龍畫棟的大佛寺,正中的大殿,面寬約五間,紅瓦的廡殿頂,色彩繽紛極盡熱鬧,打碎了兩座納骨塔的森冷清寂。

父親的骨灰罈安置在其中一座的六樓,面對寬廣的平原。站在六樓迴旋的石欄邊,清楚的可見頭上的八角飛簷沖天,簷上琉璃獸頭,絢麗多樣。另一座是在後方的六合塔,環繞周邊的是一處松風明月般的小花園。左右環以假山流瀑,下方一小水池錦鯉優游。幾株古松,一架石橋,彷彿出自國畫。

凝望大佛背影,右方的一脈蒼茫,與左方的一脈蓊鬱交會,彷彿托起一股神祕的力量,讓長眠於此的先人魂魄,逾越高峰峻嶺,到達真正的安樂世界。

更遠處,高樓林立,有如木積疊架。近處,一彎空中步道蜿蜒橫過,長長的延伸到左前方,消失在樹林盡頭。霧霾籠罩的天空,灰濛濛一片陰翳。對此,盤坐幾近六十年的大佛,看似也無語。

也許,大佛錯過了某個可以改變世間的契機,或許祂本就了然?

而我和父親,我們都錯過了許多生命中的重要時刻。

例如,我錯過了父親的病危,錯過了父親的葬禮,錯過了父親進塔的儀式;父親亦錯過了我的成長,錯過了臺灣社會的改變,錯過了大佛背後的物換星移。

我和父親緣淺,終究是兩條無法交集的平行線。等到父親可以自由回國,我已準備啟程去德國。那一天,我和父親在咖啡廳話別。我告訴他,回憶中最懷念的一天,是小時候他載我們到八卦山玩。但我沒告訴他,我記得那天他站在大佛背後拭淚的神情。

一別七年,再回到臺灣,已見不到父親了,他就睡在這大佛背後。日初一山鳥鳴,日落一抹紅霞。隔著陰陽,我想起和父親在八卦山的那天,離開大佛時,已滿山燈火,天上的星星夢似的掛起,然而我的童年就此收場。

生命有這麼多的無奈,聚合離散全由不得人。我還企盼著和父親享天倫之樂,時光就粗暴地把我推入另一個邊緣。幾年後,我才意識到每個時代都有它的悲劇,既是人間的,也是歷史的。

每年,我都要給父親準備他喜歡的枇杷上山。因父親之故,我也愛上了這橙黃小巧的果實,通過它我和父親多了些連結。它飽滿金燦燦的果粒,給單調凹陷的生活帶來一些熱鬧與填補。今年清明,聯絡姊妹們一起來祭拜父親,但說好要給父親買枇杷的妹妹卻忘了。我有些懊惱,可能要自責一陣子,聽說父親臨終前,每每想吃的就是枇杷,雖然他當時已無法吞嚥。

在開放性的供架上,父親米黃色的骨灰罈缽蓋已積了一層灰。年年都要仔細地擦拭缽頂蓋,輕柔得好像在擦拭著父親的身體,並避免驚動他的鄰居。這才察覺,原本冷清的層層供架上,不知從何時已爆滿。塔位管理員說目前一位難求,人人都想分得前頭飄送來的大佛香火。

站在六樓的迴廊,等著燃香過半。大佛背後的地藏王廳傳來陣陣抑抑揚揚的誦經聲,一會兒近一會兒遠,彷彿來自古老遙遠的天國裡的梵歌。

忽然一串串孩童銀鈴般的笑聲傳來,打破了這片銅色的靜穆。兩種聲音巧妙的融合在一起,優游在死亡與生命間,竟是那麼的和諧。原來生、死是與共的,都在一個空間裡。

大佛背影樸素又莊嚴,蘊含敦厚與溫柔。平常甚少見面的同父異母妹妹,靜靜的聽我訴說成長。夕陽反射在對面建築的玻璃,把時光切成一道傷口。妹妹也談起自己鮮少與人知的過往。自從五歲隨著她母親離去,生活的起落盡是跌撞。我們的成長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在漫長歲月中,都沒有父親。

生命裡有些東西,是我們一生苦苦想追尋的,但努力不一定能得到,只能看它在歲月的指縫裡流走。生活存在著太多的尷尬與窘迫,也許這不只是一個家庭的故事,可能是更多一代人的處境。

或許,大佛背後藏著的,還有更多的故事與心事。

大佛背後藏著的眼淚:聚合離散全由不得人本文節錄自:《細姨街的雜貨店》一書,鄭如晴著,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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