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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大格局大躍進

文 / 許彩雪    
1996-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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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大格局大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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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上海跨世紀宏願啟動的第一年。從一九九六年到二000年,預計將有一萬億人民幣,投入城市基礎建設。從現在算起,十五年內,上海要成為國際金融經濟、貿易中心之一,浦東則發展成現代化新區,帶動長江流域發展。跨世紀計畫,正牽引中國、國外其他城市好奇、質疑、興奮、恐慌……的複雜情緒。

到現在為止,世界上還沒有哪一個社會主義國家城市,經濟力強到成為區域或世界中心的支配地位。

而上海將遠景高舉,意味著它將跳進一場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東方與西方、中國經濟南北演進的對抗。

具國際化格局

九0年代因為中央政策鬆綁而開始大發展至今,上海距離重振往昔繁華、再度成為國際都會,究竟還有多遠?

地理位置決定了上海發展,上海位於東海黃金海岸、長江黃金水道交會點;在西太平洋環線上,與各大城市距離在兩小時之內,屬於對內、對外樞紐型的經濟發展格局。只要尋找到與區域內其他城市功能分工和互補條件,上海就要加入世界經濟競賽。

然而,對受長期社會主義桎梏的上海而言,經濟自由化腳步,遠比其他國際城市躊躇。

金融中心,是上海現代化的核心戰略。但上海金融對外開放速度快、深度卻不足。在上海苦等市場開放的外商,感受尤其深刻。

短短五年內,上海外商銀行可營業的已有四十一家、代表處則有一三0多家。「它是中國對外開放數量最多的城市。」中國人民銀行上海分行行長毛應樑說。

「上海國際化格局比台北大。」從台灣到上海「蹲點(籌備)」好幾年的美商花旗銀行上海分行行長鍾敏敏說,台灣三十一年來才開放四十家。

中共中央為了吸引外商對浦東加碼,決定讓上海試行外商銀行操作人民幣業務。但這項被視為金融開放程度指標的動作,只開放承做企業部分。開放程度不用說比香港遜色,連台北也比不上。

鍾敏敏進一步分析,大陸貨幣市場仍不健全,外商銀行只能做人民幣銀行拆借,成本被加碼,不能和本地銀行競爭。「市場運作尚未健全,人民幣現在即使開放也沒有用。」鍾敏敏說。

但和台灣不同的,自由化不是現階段上海的發展策略,讓占經濟成分比重最大的國營事業面向市場,才是他們的主線。

當台灣電信開放,外商以國家機器力量,強叩市場大門之際,上海處理這類壓力的籌碼卻顯得強得多。

目前上海電信發展也正在追趕世界腳步,他們卻限制外人不得經營通信網路。「看整個網路經營效益提高,有能力抵禦外國企業時,再考慮開放。」上海市郵電管理局副局長張維華堅定地解釋:「現在競爭不對等。」

上海以市場換技術的策略,連一些外商都不得不佩服。「外國人對技術轉移有戒心,只有通過市場規模壓他。」張維華不諱言。上海用和西門子、貝爾公司等外商建立合資企業的方式,提升電信產品品質。

善用智囊,強化專業

就在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互相浸染色彩的獨特歷史時空下,政府力量更成馬上海在城市競爭速度、效率上加權的籌碼。 上海營造一個二十一世紀國際都市機能的能力,顯得驚人。

規畫中的各種新交通,如新地鐵、新鐵、公路、新機場一一落實或在排序當中,二十一世紀初,上海到周圍各處都比現在更方便。

南京東路上、二十四層樓高的國際飯店雄據了半個世紀,但八九年至今,短短七年間,竟有一千四百多棟新高樓在上海市聳立,其中二十層以上的超高建築多達四六0棟。

夜晚,從黃浦江邊的防波堤看外灘和對岸陸家嘴中央商務區,天空線下的大樓散發著都市魅影。外灘沿線十六棟歷史建築,在三年內就要置換完成,騰出給金融業用,重新顯露當年金融中心風華。

城市景觀改造,也在剎那間完成。從人民廣場、博物館、大歌劇院、到淮海路商業街、亞洲最大的圖書館,新上海形象有如蟬蛻。改變之快,連上海人都要不時買張新地圖對照。

十幾個月蓋一座大橋、兩年半起一棟大樓……,而上海不只在硬體基礎建設上展現速度競爭力,更要在訊息流通方面,趕上世界潮流。

「信息港」的鋪設,可為代表。

上海郵電局一面將公眾通信信息平台傳輸容量擴大,到今年年底,原來三十萬戶市民不再等半年、一年才能接通電話,只要一個星期就可成為有話階級。雖然裝機費貴達四千元(約合新台幣一萬四千元),上海已平均每兩戶有一部電話。電信容量資源擴充,使上海在去年成為世界第四個八位話碼的城市,也是中國第一個。再一年半後,上海就有超過一百萬門的行動電話容量。郵電單位用一年半的時間,鋪設光纖電纜,使得一五0萬戶上海居民擁有有線電視。

上海的網際網路(internet),目前用戶才三千人,遜於台北甚多。但他們已規畫世紀末增加到四十萬人。

國際經貿EDI(電子通關系統)明年七月打通,上海將進入無紙貿易,減少貨物進入國際海關時間。運行之後,銀行、甚至防疫系統也都將納入,使外商投資成本更低。

此外,資訊化還將涵蓋社會保險網、社會服務網,「將來尋找就業機會、公眾費用繳納、找保母,都可以透過網路。」張維華描繪。

這些宏偉的建設,都靠政府來完成。而執行政府公權力的,是一群第三代政治精英。在中國制度性貪污陰影底下,上海官員善用智囊,強化專家決策色彩,是他們的最大特色。

一九九二年,前任市長黃菊成立了由三十五個各界專家組成的「人民政府決策諮詢專家」群,作為施政諮詢,沿用到現在。現任市長徐匡迪更是學者色彩強烈,他是中國現任省市長唯一兩院(中國科學院、中國工程院)院士、全中國省市長唯一有博士生導師資格者。

下一盤活棋

為了決定上海未來大方向,上海幾任市長都曾先後召開數百人的討論會,小自社區發展、大至浦東開發是否興建楊浦大橋,讓對立意見兩相論證。上海的九五計畫,就是找了六百多人、開了三年會才定下來的。

「決策過程科學,因此重大政策不會輕易更動。」上浦復旦大學管理學院院長鄭紹濂認為。

「上海的行政官員用的是現代行政管理。」上海新聞報專題新聞總策劃朱聖技觀察。他們對上海的擘畫,顯然是希望下一盤活棋。

為了尋找城市發展的動力來源,他們籌謀出浦東改革的三個效應。一個是浦東、浦西連動,浦東依託浦西基礎發展,浦西也靠浦東再生。其次是空間擴展效應,陸家嘴、東方明珠台和隔黃浦江的浦西金融街連成一片;另外,高科技工業區,則為上海長遠發展提供後勁。

而上海一旦發展起來,增進中心城市輻射作用,整個長江三角洲流域也就帶動起來。

上海港目前的條件對上海並不利,水深只七公尺,貨物必須用小船裝運到香港或神戶,才能接環球航線,使上海、長江運行成本提高,在國際上失去競爭力。

上海港務局副局長范增勝因此提出長江開發計畫,「長江一旦開發,運載能力相當於十三條鐵路幹線。」他指出,這計畫要用十年時間,整治五十公里的長江口河道到十二.五公尺水深。一九九七年秋天,這項被喻為不輸給三峽發電效益的大工程,就要正式啟動。

打造新城市的經費,他們也有盤算。上海市採用財政收入、建設債券、收過橋費、世銀亞銀國外政府貸款、股票上市、外資合資合作開發等多資籌措管道。以浦東新機場為例,復旦大學經濟研究中心副主任陸德明分析,共需九十億美元建造費用,市政府準備其中三0%由市府出、三0%向日本貸款、三0%則由投資銀行提供長期低利貸款。其中三十公里長的道路建設經費需三十億人民幣,上海市還準備用國外盛行的BOT(興建-運行-移轉)方式。

一些決策官員警覺,上海除了地理條件優越,唯一的資源只有人才。因此,他們突破法令限制,讓非上海籍研究生畢業者及成績優秀大學生,可以留在上海工作。

最近市政府又針對人才問題開會。他們發現,上海國產品市場在萎縮,問題根源可能在人才。原來企業不注重產品開發,人才多在科研機構,末與商業活力連線。鄭紹濂指出,第三產業競爭能力更差,「金融業如開放,很多客戶都要轉到外商去了。」一套透過大企業成立研究中心,由大學、研究所參與的提升人才素質模式,正在成形。譬如,上海交通大學就和上海汽車總公司建研究院、和通用汽車建聯合研究室,也和IBM、福特、松下電工來往。上海交通大學副校長謝繩武更指出,今年開始,交大每一個博士生都開始要學習網際網路,論文繳交必須用光碟。「人才競爭不過,就要打敗仗。」謝繩武說。

成就多元文化內涵

幾年來上海追趕國際的速度,讓上海人自己多少有自豪感。但大手筆搭建骨架之後,如何讓上海不只是僵硬的機械動作,卻是決策者的課題。

三十九歲、上海對外貿易學院副院長周漢民就指出,和其他城市相比,上海形成國際中心實力不足之處,在於對國際資源利用能力差。「網際網路一個月六百元,要有勇氣才能上。」周漢民自己有一個電子信箱。

此外如對國際市場了解程度不夠深透、國際人才培養不足都是問題。

花旗銀行的鍾敏敏則認為,上海對國際遊戲規則學習過程短,多是靠國際機構教,「沒有試誤階段,會有很多冒險。」鍾敏敏擔心。

就長遠考慮,經濟要繼續保持成長,環境、文化面不能丟在身後。上海不想重蹈一些國家畸形經驗,發展價值觀並非一味追求快速經濟成長。

「中國在人口問題已經吃了虧,八十年代初就把環保列為基本國策,訂出經濟、城鄉環境建設同步規畫、建設、發展的大方向。」上海市環保局綜合計畫處處長高永善說明上海環境政策的基調。

去年上海在全中國三十七個城市環境評比中,污染防治高居第一、城市環境基礎建設名列第七,環境質量卻落在三十一名。上海當局並不滿意,已下令加強整治。

而他們也用公權力塑造文化模型。

上海市文化局局長孫濱描摹上海理想的文化結構應成橄欖型,左半邊是社區文化做為塔基,塔頂是高雅(精緻)文化。右端則是經濟改革以後才發展的廣大娛樂市場,及塔尖的探索性藝術。「亞洲還沒有一個公認的文化交流中心,我們希望變成亞洲一流文化薈萃的地方。」孫濱說。挾崑曲、芭蕾舞、明樂實力,文化局用出入自由吸引海外音樂、舞蹈家;推動廣場文化,舉辦免費音樂會,由表演者邊演出邊講解。文化局準備用十五年完成一個國際城市的多元文化內涵。

為了盤活上海這盤棋,市長、副市長一星期工作七天,每天平均十二小時。上海媒體成篇累牘報導首長各處明察暗訪的新聞,一個新聞記者私下用「疲於奔命」形容市政府領導人。

「他們是用政治在做經濟的事。」一位外商則從旁解讀。

是資產,非負擔

「過分干涉,會帶來很多束縛。」一位社會學者批評,政府管太多,扼殺了上海市民原有的自主傳統。相較而言,台北市民自主意識已經開始發芽了。

一位經濟學教授則說,市場經濟繼續發展,政府力量必然減弱。事實上,市政府已在推動政企分離。但這位教授估計,要政府力量大幅削弱可能不會太快,「更重要的是,法律、法規要完整,否則對老百姓不利。」

城市是實現公平正義的舞台,檢驗一個政府的正當性就在於此。上海市長徐匡迪自認,人民比五年前過得好,「上海現在是資產不是負債。」他說。

對於城市或國家發展的理念,中共宣告的企圖心很大,用中共的話說,精神文明和物質文明,他們要「兩手抓,兩手都要硬」。而上海正在體現這條道路。這會是高舉的口號,還是上海會走出另一種發展的可能?時間會是最好的檢驗,「強栽之瓜不甜。」一位台籍上海人說。

面對世界競爭,當上海告訴自己,「要在競爭中求發展」時,卻正在散放對四周城市的牽動力。上海證券交易所總經理楊祥海就說,等發展較成熟時,深圳股市將會和上海合併。

「台北年輕一輩決策官員,什麼時候才能說了算數?」週末傍晚,一位台商感慨地說。

上海計程車文明滿街

從各行業「基層單位基本素質基婕管理」樹立職業道德,是上海打造城市精神文明的新舉措之一。「從與老百姓生活相關的著手,這些行業如果不能提供社會瀛意的服務,百姓怨氣會出到政府頭上。」上海市精神文明建設活動委員會辦公室主任劉建議。他們將職業道德「標準」向社會公布,各行業員工一被民眾舉報,當事者少不了被事業單位懲處。

去年,上海精神文明主管單位抓了煤氣、郵電、超市、醫院行業,今年則是自來水、銀行、地鐵等行業中獎。上海的出租汽車也在這一波整頓行列之中。

全上海到去年年底為止,共有三萬四千輛計程車,僅次於北京,全年服務車次一億四千次,相當於每天有三十八萬車次在大上海穿梭。

過去幾年,上海計程車拒載短程、故意繞路「痛宰」外來客的現象時有所聞。

早在朱鎔基擔任上海市長時,就抓緊計程車改革,以衛生評價、登報示眾,對服務品質不好的出租車公司造成壓力。上海市政府今年在經營計程車服務的五六0家企業中,更評選了二十二家模範公司,並訂出計程車規範服務標準。

計程車司機不但在路上違反交通規則,會遭交警罰錢;不符行業規範的,也由公司罰個人錢。譬如駕駛座未裝隔離板,罰;桑塔那大型出租車在夏天搖下車窗、未開冷氣,罰……。

為何計程車公司要讓政府指揮?其實是經濟規律在運作。上海計程車市場現在幾乎是完全競爭;公司林立,大魚吃小魚已是趨勢。部分計程車公司意識到,數量到一定程度,只能以質取勝。而現在經市府評選符合標準的一萬兩千輛,貼上紅紙條,便成了活宣傳。企業本身也意識到,計程車司機如提供好的形象,對公司有益,經濟效益就會出來,因此也相繼支持這場職業道德賽。

有些計程車公司頗有經營眼光,順勢推舟。譬如大眾租車公司就決定要求到明年時,所屬司機素質要超過香港。他們規定旗下計程車一律裝上白椅套;訓練司機成為「文明工作人員」,將來甚至可以為顧客導遊。目前擁有四千多名員工;二千多輛車的「大眾」租車,甚至已在外地開分公司,據稱品牌資產評估達一億人民幣。

上海的計程車服務,已由都市之羞轉變成好學生。只是這樣一來,苦了一天工作至少十四小時的司機。多數司璣每月必須繳給公司九千元人民幣,勤勞的一個月還可賺上三千元,否則就只有千餘元收入。最近某家公司的司機還因為抗議上繳分額太高,差點鬧出罷工。

(許彩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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