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照護現場:我的失智老媽遭虐待

文 / 一流人      2017-10-31
日本照護現場:我的失智老媽遭虐待


「投手投出!危險!球從頭頂上飛過!喔,爆氣的打者衝上投手丘!兩軍休息區的選手也都衝出來,打成一團!」

最近比較少見了,從前,這是精彩賽事集錦中少不了的亂鬥場面。如今,不僅不容許這種事,也不容許在指導選手時動拳頭了。唉,從前挨老師巴掌是理所當然,真是太奇怪了。像過去的星野仙一總教練那樣,為了提升選手,指導得太過火而出手打人,這種熱血指導型總教練或教練,已經無法活躍於今天了吧。

如今這個時代,大家對「暴力」兩字相當敏感,早就不容許使用暴力了。但就沒有暴力了嗎?答案是:No。有人甚至說,在眼睛看不見的地方,暴力和陰暗的霸凌反而有增無減。

二○○六年,母親和我在某家醫院經歷了一件事,讓我們變得不敢相信人。

喔,在走廊步履蹣跚的人,不就是我母親嗎?好像要去廁所,但雙腳無力吧,走得非常慢。呃,瞧她才剛跨出腳步,便開始不停地扭來扭去。搞不好是……。啊,果然。很遺憾,來不及走到廁所了。

母親一臉尷尬,但仔細看那眼神,與其說悲傷,不如說是害怕。到底母親在怕什麼呢?其實,後來老媽在其他機構也有過同樣遭遇。這個我懷疑只是在照護現場沒有曝光,但平常不斷上演,且讓患者感到害怕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是「虐待」這個卑劣行徑。

發生重大衝擊事件

算起來,K醫院是老媽入住的第四家醫院,距離我們家僅十分鐘車程,再方便不過了。從大馬路轉入一條小路,便會看到一棟被綠林包圍的建築。只要是醫院,都會盡可能顧及景觀,而以精神治療為主的醫院,似乎更在景觀上下工夫。

K醫院的歷史悠久,因此建築物予人沉重感。連接大樓之間的迴廊雖有屋頂,但風強雨大的時候不打傘不行。

後面有間商店,但不是洗練的超商風格,而是像鄉下的雜貨店。老媽要吃的迷你紅豆麵包這裡沒賣,而且院內的氣氛也稱不上明朗。

近年來,許多重新改造的車站大樓動輒採用大面積的帷幕玻璃,我個人覺得這種建築一點個性都沒有,但對於醫院,我認為「採光」非常重要。

Ⅰ醫院已經將老媽定時吃紅豆麵包的醫療資訊提供給這家醫院了,但他們並沒這麼做。還好有地利之便,不僅我和老弟,連外婆也是每天必上醫院,就由我們拿麵包給老媽吃。

我看了這段時間老媽寫的日記,「哥哥來看我了」、「我們一起去唱卡拉OK」、「在醫院周圍散步」,再加上「我好了以後,想跟哥哥一起住」這句話非常醒目,我現在看了都掉淚。與病魔奮戰七年了,即便症狀益發惡化,但老媽對未來猶抱持希望。

不過,在K醫院發生了幾件衝擊性的事件,比起這段時間的其他回憶,這些事件更鮮明地烙印在我腦海裡。

首先,讓我錯愕的第一件事,是有次我去探望老媽時聞到的病房味道。當時老媽住在個人房,那個刺鼻惡臭一定跟老媽有關。

馬上找到惡臭的來源。放在房間角落的垃圾桶裡有個塑膠袋,裡面裝著老媽大便失禁而弄髒的內褲,就這麼丟在那裡。詢問工作人員,得到的回答竟是:「那種物品,依院方規定是交由家屬處理。」我有沒聽錯?關鍵不在由誰處理,而是丟在那裡衍生出來的衛生問題,他們都沒想到嗎?

然後,爆出另一個令人無法置信的問題。大約是住院兩個月後,有一次老媽暫時返家,在三鷹住了一晚,老媽跟我說:「他們說尿褲子的人沒資格吃飯,好恐怖喔。」「咦?居然!再怎樣也不能這麼出言恐嚇啊。」我有點懷疑,是不是老媽不想回醫院而撒謊。

「知道了,再有這種事妳就跟我說。」安慰直喊著「好恐怖喔」的老媽,還是先帶她回醫院再說。

這種狀況很棘手。如果沒發生這種事我卻去投訴,老媽日後的住院生活有可能遭人嫌棄。就算真有霸凌,要是對方不承認,我們既無證據,搞不好老媽還會遭到報復。後來幾次探望,老媽都悄悄跟我打小報告:「他大聲罵我說,妳怎麼又給我尿下去了!」這下不解決不行。

我為此事煩得不得了。有一天,我離開病房,在走廊碰上了足以證明老媽沒撒謊的一幕。一名梳著飛機頭的男護士,對著一位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太大罵:「喂,阿嬤,不是跟妳說過了,浴室不在那邊!」而且居然在我面前踢那輛輪椅的輪子。他的名牌上寫著「M」。我立刻回去病房問老媽:「那個罵妳的人是不是叫M?」老媽大大點頭,然後說:「可是你不要說出去喔,說出去我就倒大霉了。」

我知道,我知道,得決定好要去哪裡後,出院時再向醫院投訴。不過,我居然就這麼繼續把老媽丟給這家恐怖醫院,而且過了五個月。我也很想趕快出院,但要找到能夠接納老媽的醫院並非易事。她沒有緊急症狀,又有定時吃紅豆麵包的麻煩。而最大的卡關就是,找不到空床。

下定決心一起住

漸漸地,我的內心萌生一種決心,而且一天一天增強。

「這樣下去,不論在哪家醫院,老媽的病都不會好。要讓老媽恢復健康,我看只有我到老媽家和她一起住,我自己來照顧老媽,用自己的力量來讓老媽恢復健康。」

不幸的是,我岳母也生病了,同樣需要人手照護。換句話說,我們夫婦都以照顧自己的母親為優先,自然而然呈分居狀態。這種狀況絕對不優,但家庭內部問題好解決,只剩下尋求公司諒解而已。我請求減少出差次數,調整成彈性上班。當時,從特別關心我的幾位上司,到常常被我添麻煩還跟我說「加油」的所有同事,我由衷感恩。

「老媽,妳不必再住院了,以後我們兩個一起住三鷹,妳要趕快好起來喔!」

「你真的要跟我住嗎?謝謝你,哥哥,謝謝你。」

老媽說這話的表情,我永遠不會忘記,她又哭又笑地,表情好扭曲。「真的啦,妳不用再擔心了。」我很給力地說。那麼,藥要由誰來開呢?我想到長年在公司擔任主治醫師的N醫師。他的醫療方式是少吃一點藥,盡量靠人類自然的治癒能力。大家對他的評價都非常好。

下定決心後,我找N醫師商量,說:「我想和我老媽一起住,自己來照顧她。」他舉雙手贊成:「那太好了。」N醫師擔任院長的L醫院沒有住院設施,因此我帶老媽去看他的門診,然後拿藥。就這樣,我們展開了以我為主要照顧人的照護體制。

日後的照護體制一切就緒後,我到K醫院辦理老媽的出院手續。就在出院當天,行李都打包好,費用全部結清,我把護理長請過來。

「我有話想找妳說,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我們被帶到一間小小的會議室。

「有個護士,在我媽住院期間明顯地漫罵她,例如罵說,再尿褲子就不給妳飯吃。是一個名叫M的男護士。我在路上看到他,就在我面前,他竟然罵一個坐輪椅的老太太,還踢她的輪椅。你們醫院以治療精神疾病為主,容許護士做出這種行為嗎?說出這種近乎暴力集團的話,被恐嚇的病人肯定更加精神耗弱。而且我覺得踢輪椅已經超越道德問題,根本是犯罪行為了。」我把不滿一古腦兒發洩出來。

很福態的老護理長一直低頭道歉:「對不起,是我監督不周。」

原本我也想把M叫來,但不願徒增老媽的精神壓力而作罷。

「哥哥,謝謝你。」回家的路上,老媽這麼對我說,我差點掉淚。完全沒必要道謝啊,把老媽丟在這種糟糕的地方五個月,是我該道歉的。今後在三鷹家,我們兩個都要好好加油,讓妳恢復健康。

我牽著老媽的手走到醫院的停車場,心中燃起鬥志,一定要讓老媽痊癒。

本文節錄自:《與失智老媽住一起》一書,松本秀夫著,林美琪譯,時報文化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Grzegorz Mleczek

關鍵字: 健康醫療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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