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阿志年屆退休之齡，兒女各自成家，正是有錢、有閒，可以與老伴遊山玩水的時候，沒想到在一個極其平常的日子裡、毫無預警地失去了伴侶。
那一天傍晚，妻子說晚餐後想到對街美容院整理頭髮，所以提前準備二個人的晚餐，飯後妻子整理廚房後，對著正在看電視的阿志交代了幾聲，便換了外出服出門。沒多久坐在客廳的阿志聽到緊急煞車聲，然後就傳來救護車的聲音，附近有家醫院，救護車經常來來往往，他習以為常，不影響看電視的心情。直到他接到警察電話，才知道這次救護車聲音與他息息相關。
他衝到醫院，見不到老伴，只知道老伴正在手術室內急救。兩名警察在他耳邊叨叨絮絮說明，他的妻子在橫越馬路時遭到右轉摩托車碰撞，她整個人往後栽，顱部重創。他們指指站在手術房外的一名男子，告訴他那位男子就是肇事者。警察喚那名肇事者過來。那名肇事者看起來很年輕，淚流滿面，渾身發顫，不斷躬身向阿志道歉，阿志怒氣沖沖地責罵幾句，也沒了力氣，畢竟他現在心繫著還在急救的老伴，無心追問車禍責任。
這場手術持續很久，直到深夜，那名男子動也不動地佇立在手術房前，阿志有些動容，自己都已經疲憊地癱軟在椅子上，這名男子卻守候在手術房外幾個鐘頭，他起身走到男子旁邊，「少年耶，休息一下……」這名男子貌似40幾歲，在阿志眼中不過是個年輕小夥子。那名男子聽見阿志的聲音，只稍微挪動僵直的身體，可能久未進水，聲音乾啞、哽咽地說：「我做錯事，老太太還在手術房內，我沒有資格休息……」阿志嘆口氣，「那我陪你站著好了……」於是兩人徹夜未眠，佇立在手術房前，直到翌日凌晨，醫護人員告知已然回天乏術，那名男子聽到後泣不成聲，竟是比阿志更悲傷。
檢察官問阿志是否要提告，追究那名男子肇事責任。阿志搖搖頭，檢察官有些驚訝：「你不告也不求償嗎？」阿志依然搖頭，那名男子哭著不知該怎麼表示道歉和感恩。阿志說：「我要求償什麼呢？我又不缺錢，自己都比這小子有錢了，他能賠我什麼呢？這樣好了，論年紀，我收作兒子好像有點勉強，不然就當我弟弟。」那名男子痛哭著向阿志下跪道歉與道謝，阿志把他扶起身，「都是我弟弟了，還下跪做什麼？」後來那名男子每天到老太太靈前上香，宛如親人般地陪著阿志作法事，給老太太送行。
在這則真實故事裡，沒有加害人與被害人的對立關係，也沒有二分法的論述，他們就是共同面對變故，互相陪伴地走過那場悲傷。分享這則真實故事，只是希望藉由阿志的觀點，讓我們學習看事情，不要馬上掉入二分法的位置，因為二分法的論述，更多是媒體與政治為爭取支持者的策略，真正的生命學習，無法透過二分法的觀點學習，簡單說，非黑即白的日子不會是人生。
（本文由作者授權刊載；原文刊載於《蘋果日報》；本文僅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