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六月在美國出版的「風行科學」(Popular Science)月刊,介紹了一位當今建築業奇才--生長在美國,但是能說一口流利中文的華裔建築師崔悅君。文中稱他為「大自然的建築師」,但是,對崔悅君來說,稱他為「藝術家、科學家和建築師的一體」,可能更恰如其分。
不知道崔悅君的人,看到他這個人和他的建築作品,也許都會認為他標新立異。
走進他的建築師事務所,沒有百葉落地窗,也沒有精緻的會客室,進門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一對巨大的昆蟲翅膀,放置在一個木椽上。再往腳下一望,你已經站在一汪碧藍的海水中間了。橫懸在牆上則是一幅座右銘:大膽開啟潛能,知其不可而為之。(Dare to Reveal the Power of Your Own Genius and Triumph Over the Impossible.)
再一看走過來的這個人,一頭傲岸不群的黑卷髮,淺紫色的襯衫,深紫色的西褲,腰間繫了一條介於深淺之間的紫色皮帶,配上一條像是一頭栽進紫丁香花園的領帶,笑吟吟地站在眼前。
「進化建築」論
崔悅君(Eugene Tsui),這個從小就與眾不同的建築界奇葩,現在正在這個逐漸從傳統窠臼穿越出來的行業中帶領風騷,把他自己十年來獨創的建築風格呈現出來,考驗這一行裡各路英雄的膽識。
今年三月,崔悅君的三十幾幅建築作品圖片,在加州奧克蘭市的亞洲資源中心展出。四月,他應邀在美國太空總署(NASA)設在北加州山景城的艾姆斯研究中心,對著兩百多位科學工作者,侃侃而談他的建築設計理論。六月,美國先進科學協會(American Asociation of Advance Science)也邀請他向兩百多位會員發表他的「進化建築」Evolutionary Architecture)構想。
艾姆斯研究中心的科學家們在聆聽了崔悅君的幻燈片演說之後,進一步地為他安排一個公開展覽,他們將推出一個大型的、兼有圖片、解說以及模型的展覽,把崔悅君這些望似怪異,實則充滿了想像力和智慧的作品介紹給世人。
雖然西方人對於崔悅君獨創一格建築理論的濃厚興趣和熱情,還處於剛剛開始的階段,但是很顯然地,在現在環保意識和經濟效益意識高漲的二十一世紀,崔悅君的「進化建築」論,必如野火春風,一觸即發。
美國建築學會前會長 路易士瑪倫斯說:「工業革命之後,人類盲目發展,對自然造成的傷害,早已超過了我們對它該有的敬意。崔悅君的建築風格,正表現出對萬物的感情和和諧。」
然而,對於今年三十九歲、擁有兩個碩士學位和一.個博士學位的崔悅君來說,從當年在哥倫比亞大學、奧立崗大學,甚至以自由開放著稱的柏克萊加州大學求學時,被教授、同學視為「不按牌理出牌」的離經叛道人物,到今天聽眾聽了他的演說之後紛紛起立鼓掌,讚譽為「有遠見」、「無限創意」、「與眾不同」的過程,卻是一個高處不勝寒的寂寞之旅。
十年來崔悅君憑著來自血液的堅毅和對大自然「優勝劣敗,適者生存」定律的信心,就像他始終堅持用中文接受採訪一樣,一再克服了「輕而易舉一樣過日子」的誘惑,選擇了屬於自己的道路。
能呼吸的建築
到底崔悅君的獨特風格是什麼?
拿目前在舊金山之北,一個叫做Point Arena的濱海小城、正在破土興工的一幢私人住宅來說,這是一個從空中鳥瞰時狀似蝴蝶的一片上翼的設計。蝶翼的上方,是鑲嵌著一片落地玻璃窗的客廳,從客廳的側面圍繞到後方,也就是從翼尖到翼根,一共分隔成八個房間。翼根的部分,帶出一個旋渦式的設計,旋渦的中心是一個工作間,隨著旋渦擴展出來的,是廚房、洗衣間以及又旋轉回到廚房前方的日光餐廳。
選擇這種「旋渦式」設計的原因,是因為屋主 舊金山歌劇院第一小喇叭手提姆威爾森當初的要求之一,為了打算將來多生幾個孩子,有必要為增建孩子們的臥房和活動空間預做準備。
崔悅君回憶著當初思考這個可行性的時候,第一個問自己的問題就是:「大自然會怎麼解決?」然後「螺蚌以旋渦方式隨生長而擴展空間」的想法,遂如靈光顯現而提供了答案。現在威爾森夫婦的海濱新居,有足夠的伸展餘地,再添五個孩子也不成問題。
然而,這個絕無僅有的住宅,獨特之處還不僅僅在它的設計,而是整幢住宅都利用大自然的物理原理做為設計的骨幹,此外,廢物回收的觀點,也做為選擇建材的標準。
崔悅君說,蝶翼上方的落地玻璃窗全部朝南,白天吸足了熱能,利用向下傾斜的屋頂把熱能傳到北面。屋裡空心的地板用暗紅色作底,吸收了熱量,到了晚上可以提供一整幢房屋的暖氣,冬天的時候,這個冷熱轉換的系統會自動反過來運作。而為了防禦舊金山海灣的強風,房子的北面一半是以土堆覆蓋,等於是蓋在地平面之下。
這麼奇特的一幢房子,蓋起來一定很貴吧?
「正好相反,」崔悅君露齒一笑,像個孩子似的興奮地說,「我的設計的另一個特點,就是它的經濟效益。」威爾森這幢房子的基本建築材料,選用的是舊車輪胎和空鋁罐搭上基礎,再噴上水泥使之堅固。整幢房子的造材估價,只有美金兩萬五千元。
事實上,「灣區有一位能設計既感性,又符合經濟效益的中國建築師」的名聲,已經很快地傳出去了。最近,加州奧克蘭市的市政府找上了崔悅君。他們計畫修建一座占地七十英畝的社區性運動中心,供給市民做休閒活動。
今年四月,崔悅君在市政府商會花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向包括市長、市議員、縣監委等等六十多位官員,解說他獨特新穎的設計。簡報結束時,六十多雙眼睛全亮了,「他們從來就沒有聽過這樣的設計!」崔悅君自己的眼睛也亮了。
崔悅君給奧克蘭市政府設計的體育活動中心,就像一個有生命的,能吸呼的多元化個體。其特色,是使奧克蘭市政府既能為市民提供一個安全而又有趣味的體育休閒場所,又不必花費太多錢來維護它。特別設計的氫氣槽,不但能乾淨地貯存多餘的太陽能電,還能把它轉載給電力公司呢!對於經費拮据的奧克蘭市政府來說,不但達到開源節流的目的,而且在人人談環保的九0年代,更是一個極有利的政治籌碼。
蚌蛤與黃蜂
崔悅君曾經接受最嚴格的建築學理論訓練,卻又能不僵囿於人類施行了幾千年的傳統建築格式。從小就喜歡觀察大自然的他,不僅僅是欣賞日出日落和花草江河之美,而是以濃厚的好奇心,研究大自然創造和適應的智慧。
在大學學生物結構課時,崔悅君驚異地發現,一個只有兩個盎司重的小小蚌蛤,竟能承受六十六磅重的磚塊的壓力而不碎裂;一個用最普通的草根樹根搭成的鳥巢,竟可擔當七百倍於它本身重量的拉扯而不損壞。
從大自然的生物都能依自己的習性,採用最普通、最廉價的材料給自己修窩建巢的自然現象,崔悅君猛然領悟人類幾千年來都把自己裝在四四方方的匣子裏,從根本上說,是違反了大自然的原則。
「如果有機會觀察人在雪地上走路,你會發現留下來的腳印不是直線、而是曲線,」說到這裡,崔悅君站起來走了幾步,又說「從側面看人,我們的骨骼構造,從頭到腳,都呈曲線,而不是直線。」
一旦容許自已的思考力向傳統挑戰,崔悅君的想像力遂如脫疆野馬似地奔騰起來。上窮碧落下黃泉,他從大自然這部百科全書裡,源源不絕地在設計圖紙上,畫出一張又一張巧奪天工的作品。
「加州沙漠地帶的氣候不是炙熱嗎?那麼看看沙漠裡的黃蜂怎麼蓋它們的巢?」崔悅君發現黃蜂窩是用木槳和唾液做材料,巢中蜂窩狀的小孔則用來做為空氣貯袋,兩種絕緣方式,使外邊高達華氏一百一十五度的溫度,對大巢裡的溫度影響不致太大。基於此理,崔悅君創造了一種模倣黃蜂巢的鑲板做為絕緣材料,應用在他建築設計的屋頂上。
崔悅君對設計高聳的大樓,也有一種匠心獨運的喫型設計,這也是他觀察一種非洲自蟻蟻窩得到的靈感。
非洲的氣溫非常炎熱,這些白蟻窩都呈喫型(如斧頭型),尖端朝南。也就是說,太陽最高、最毒的時候,接受它照射的面積最小,太陽西下,氣溫最低的時候,接受它照射的面積最大。白蟻經過億萬年的淘汰和適應,演變出這種不用電力或機械而能自動調節空氣的居住設計。
「他從小就喜歡動物,」崔悅君的母親崔方文清回憶說。「老是吵著要養狗呀、鸚鵡呀什麼的。還喜歡自己動手給它們搭東西。」
他橫溢的設計才華,也是在念高中的時候展現出來的。那時的崔悅君,就深深感到人類所穿的衣服不合理,他發出奇想,給自己設計出一套套衣服來。
那個時候,崔悅君特別潛心研究東方的陰陽五行,他參照「黃帝內經」,認為一個人的丹田是「氣」的聚存之處,所以他依春、夏、秋、冬四季,縫製了藍、紅、白、黑等腰帶纏在腹部。朋友笑他,他也不在意,每天穿著自己設計、剪裁、縫製的衣服上學。
其中有一件是在寒冷地帶騎摩托車的連身服。頭盔上裝有貯存太陽能的設置,可以將溫暖的電流運送到整件衣服上去。衣服表層並裝有小燈,夜間騎車能引人注意,減低車禍。騎機車時最易受到風寒的頸子和肩膀,用一個三層次衣領,內裝類似果凍的絕緣物質,打開太陽能電,整個脖子和肩膀都熱呼呼的,絕不會得風濕。
崔悅君對於物理和生物的知識,加上他奔放詭奇的想像力,使他設計出一件又一件令人拍案叫絕的服裝。
儘管崔悅君「天人合一」的建築理念以及傑出的廢物回收的應用已逐漸為媒體注意,且受到社會和消費大眾的讚揚和喜愛,但是不可避免地,在「建築學」這個學術專業中,還是有不少人持懷疑的態度。
有人間,這種建築方式太新了,怎麼知道它經得起考驗呢?崔悅君的回答是,「方式雖新,但是理念卻是古老的。大自然已經考驗了幾十億年,失敗的早已淘汰掉了。」
也有些學院派的建築師認為崔悅君的觀念雖好,但要納入主流,大量生產卻是不可能的。
面對著大部分來自學術界同僚的質疑和批評,崔悅君坦然處之,他自認血液中的戰士精神,是推動自己勇往直前的內在力量。
孺慕中國
老子道德經有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崔悅君的作品,乍看之下彷彿是星際戰爭裡的科幻道具,仔細聆聽他的理論之後才知道,原來隱然與老莊「天人合一」之說神韻投契。
這位生長於西方,從未去過中國或台灣的天才建築師,對於古老的東方,有一種來自筋骨的孺慕之情。他最大的心願之一,是有一天能回到自己的故土,把原本屬於中國的東西,似東方的精髓和西方的面貌,再度還給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