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xa
置頂

各就各位戰九七

文 / 李慧菊    
1994-02-15
瀏覽數 9,650+
各就各位戰九七
分享 Line分享分享 複製連結

香港今年的冬天乾燥而溫暖,火災頻頻。

地鐵是比以前擠了,但井然有序,個個站在黃線裡排隊;麥當勞的「汽水幫」,青春笑鬧依舊。

兩個年的交會之際,也正是幼稚園招生、面試的季節。兩、三歲的小朋友漂漂亮亮,倒是緊張的媽咪不斷提醒:「阿小,等陣先生問什麼,要乖乖講,明唔明?」

生活的片斷畫面,反映不出社會的結構性變化。只是打開電視,新聞中三兩天就可以聽到中方人馬跟港督彭定康隔岸對罵。只因為選舉辦法沒有共識,什麼「娼妓」、「千古罪人」、「沒有基本法常識」、「別有居心」、「人生苦短」……都出現了。有時候吵到角色混淆,讓香港人看笑話。

心情擺盪

上任二十個月的彭定康,曾在施政報告中提及增加社會福利,中方轟彭定康,竟批評他是「社會主義者」;彭定康四兩撥千斤一句:「我還以為他們在稱讚我呢!」

殖民地的政治一直只屬於上流社會,離群眾遠之又遠,任何選舉都只能吸引三成的人,看不出來什麼。在後過渡期、世紀末的今天,也許民意調查可以多透露點香港人心事。

「可以說,香港人是擺盪在認知與期望,信心與疑懼之間的。」參與「香港過渡期研究計畫」的浸會學院講師戴高禮(Michael DeGolyer)說。這個由一群學者組織的研究計畫,每半年定期對過渡期的港人心態做調查,描述港人心情變化。

他們發現,信心危機依然存在,不論對九七後的個人自由、生活水準,以及家庭、香港政治前途,大約都有五成受訪者表示憂慮。在自稱瞭解大陸情況的受訪者中,更有九成的人,擔心九七後香港的貪污情形,會成為社會問題。

儘管前後兩次調查都只有兩成半的人對中國政府治理中國,和處理有關香港事務的表現感到滿意;但跟獨立(二二%)、保持殖民地位(二一%)相比,大多數受訪者仍寧願在一國兩制下與中國統一(三九%);而且四成二的人表示,無論出現什麼狀況,都會留在香港,比半年前高出四個百分點。

「現在是樂觀的,九七過渡看來沒問題。」曾在香港新華社工作三十九年、現在自己創業的黃文放,回顧過去中英開始對香港問題談判時,還沒這麼樂觀。他認為中國繼續改革開放,港人可以高度自治,「幹部不要隨便講話」,是未來香港前景的保障,至於多一些直選立法局議員,或者少一些,是不相干的。

想走的已經走了,能走的也準備好了,八成的人是走不了的,十年的時間,讓這塊石頭上的人民做足準備,已各就各位地迎接「大限」來臨。

忙著賺錢、掛鉤

賺錢,當然還是第一要緊之事。一個三十出頭的女經理,替公司在深圳管一個廠,每個星期在大陸跟官僚打仗五天,星期六坐火車回香港喘口氣;她的計畫是賺錢存夠移民本。她解釋,自己實在討厭透了深圳的工作環境,但因公司負責她所有開銷,比在香港更能加快儲蓄,所以「趁年輕,再做幾年」。

跟北京掛鉤,是另外一件要事。

港資如今是大陸第一大投資來源,商人用錢證明他們對祖國的信心;政治團體絡繹於途,高級公務員一批批赴北京學普通話,工會領袖、教科書商、督察協會、記者協會、廉政公署專員,甚至連臨時房屋住戶組織、被視為親台的盧峰學會,都搭機北飛,嘗試瞭解未來主權國在各方面的政策意向,並反映意見。

就在四十年前,新加坡強人李光耀第一次坐船訪港,他上岸後訂做一套西裝,早上量身,下午試穿,晚上西裝已送到他的艙房。強過新加坡人民的活力和幹勁,吸引他自六0年代後期後,幾乎每年來香港一次,向這個社會學習。

幾年前,李光耀應邀至香港大學演講,他提出,香港若繼續對中國「有用」,則地位可保。他分析,香港之於中國,最大的優勢是司法制度,「法律是香港極為重要的經濟資產」。此外,他更指出行政官員的角色吃重,因為香港從未自治過,培養時間過短,然而這些政府核心,除了必須有能力之外,更必須對「共產黨官員的想法有深刻、幾近於直覺的瞭解」。

獨立的司法,維持社會公平的遊戲規則,使貧富差距甚於台灣的殖民地人民,認命地打拚;效率高的行政體系,更是經濟發展的火力支援。然而,對法律、公務員這兩大社會支柱而言,一九九三毋寧是個驚濤駭浪的數字。

法律系統面臨巨變

後過渡期的香港法律系統,面臨本土化及修改的巨責。

香港法庭的聆訊,幾乎完全以英語進行,不諳英語的當事人、證人等,需由翻譯傳達,其中不免差池。去年,陪審團打破歷史,首次直接採用一對疑被強暴姐妹的廣東話供詞,就因陪審團聽出證詞、譯詞間有出入。

九七後,英文仍是法定語言,「但要全面用中文還很困難。」法庭傳譯工作協會主席張國樑坦言,所有律師、法官受的全是英文訓練,即使說中文,寫還是寫英文。

另一方面,法律條文目前雖正進行英譯中的工作,但進度緩慢,到目前為止,只完成一成多。

另一個進展不佳的工作,是條文修改(如刪去「英女王」等字眼)、與中國法律銜接。例如,理應由中英聯合聯絡小組開會決定的事項,還有五十三項未解決;大至在香港實施大陸法律,小至郵票過渡的問題,琳瑯滿目。但至少在過去一年,幾乎沒有好消息傳出。

「船到橋頭自然直」,制度上的事不在中英合作下解決,中方也可獨力安排。倒是陸續發生的韓東方、劉忠國事件,才真正傷害香港人對九七後司法、廉政的信心。

六四之後,英國人匆忙地在香港擬訂並實施人權法,已經觸怒中方。去年,港英更企圖討論人權法位階議題,這時中國國務院港澳辦主任魯平又開口:「將人權法凌駕其他法律,會包庇壞人。」

從擔心「包庇」的角度出發,似乎已帶有政治意味。及至韓東方入境中國被拒一事發生,更凸顯北京的立場。

六四期間的工人領袖韓東方,自去美就醫後企圖返回北京,竟被拒,送到香港,沒幾天,中國宣布韓東方「違反憲法、國家利益」,因此取消他的護照。一夜之間,韓東方成了沒有國籍的人。

香港輿論反應強烈,一方面擔心未來香港人也會有類似遭遇;二則批評在無任何司法審判的情形下,就取消公民護照,是政治干預司法。

風氣敗壞士氣低落

韓東方企圖上訴北京人民法院、最高法院,都被駁回;又企圖坐火車闖關回大陸,也徒勞無功。記者就此事訪問坊間一個親中的政團領袖,一向言詞鋒銳的他,這次也語塞:「這個……先叫他回來,再想點別的辦法吧。」

二十年前廉政公署的成立,為香港洗去殖民地貪瀆成習的惡臭。但幾個月前,香港律政司撤銷前中資企業董事劉忠國五項貪瀆控訴,理由是舉證困難;因為劉忠國交保返回大陸後,託病不返香港作證。

一向享有聲譽的香港計程車,拒載、議價情形劇增;房地產熱的當兒,地產代理愈來愈不老實,九三年前十月的投訴案件,比九二年全年多出近一倍,而且破天荒出現下訂後還抬價的事。

廉政公署公布的資料顯示,九三年全年,他們收到三千八百多宗投訴案件,比九二年整整多出四成。廉政專員施百偉(B.E.D. de Speville)分析緣由,認為是因為時近九七,商界存有儘量掌握機會賺錢的心理;另外,與中國做生意愈做愈密切,也是原因之一。

新的工作年,港督已多撥人撥錢給廉署,而中方也聲稱將與廉署合作打擊貪污。但東方之珠在九七後,廉潔的亮度可否保持,是許多人心中的問號。

三年半之後,英國人就要撤走了;直到這個時候,香港才有了第一個華人布政司(約相等於台灣的行政院長)陳方安生。在她就任前後,公務員士氣是她經常面對的詢問焦點之一。

「夾在新舊老闆之間,倒楣的是我們。」全港最大的公務員團體華員會會長黃河說,大部分的公務員對末來都很「茫然」。

最令十五萬公務員憂慮的,不是怕執行彭定康政策遭秋後算帳,而是退休沒保障,福利縮水。

去年,港府聲明將要實施「統一公務員薪俸標準」,表面上將海內、外公務員的服務條件劃一,實則削減各層公務員的各種津貼。「這能穩住人才嗎?」公務員總工會主席張國標表示,連他都說不出港府新政策的動機。

對未來信心脆弱

黃河及張國標都覺得,撤離中的殖民政府對長期計畫表現得愈來愈沒有心機。外籍高官有時會流露出「別麻煩了,我就要走了」的心態。

黃河繼續指出,例如公務員退休基金問題,他們七年前就提出,到去年彭定康才答應撥出七十億港幣做儲備。沒有一個公務員團體滿意,黃河計算,光是九二到九七年,就需要二三0億的退休金,彭定康提的七十億,只給他們「一點點信心」。

「機場備忘錄寫明特區政府的儲備是二五0億,萬一財務上有個三長兩短,我們找誰要?」黃河多次提到「萬一」,對未來脆弱的信心,溢於言表。

為了爭取保障,工會除了繼續與港府周旋,希望再多撥退休基金儲備之外,更自行研究,將提出七十億基金的運用細則,遊說港府。

但跟香港資本家相較,從事工會工作已二十年的黃河,仍覺港府還是比較「開明」的,勞方的意見上達有門。而面對未來的新雇主,工會必須戰戰兢兢地使它的發言力量只上不下;黃河更希望中國政府的手「不要伸得太長」,以確保一國兩制。

中國人大香港代表廖瑤珠形容,共產黨政府是「不與異議」共存的;可以想像他們對一向享有言論自由的香港媒體關切的程度。事實上,許多新聞工作者已經感覺到「那隻手」的存在。

明報採訪主任李月華透露,愈近九七,中國駐港官員的主人臉孔愈是清晰。過去他們對新聞處理不滿,大多採間接批評方式,現在則「會叫記者去罵,說記者親英、不愛國。」

身兼記者協會主席的李月華認為,資訊自由流通,是香港之所以繁榮的基石之一。然而,在殖民政府管制下,人民沒有知情權,例如,焚化爐對環境、居民造成的影響,記者可以詢問官員,但官員有權拒答。

更令她擔心的是,記協認為管理新聞業的法例中,至少有十條違反新聞自由。她強調,「的確,過去政府極少運用這些條例管束傳媒,但我們不能依賴這種自制力。」李月華表示,記協正游說立法局議員,也與港督當面溝通,希望政府訂立新聞自由法,確保新聞自由。

新聞自律已開始

「不要說九七以後,現在新聞界就已開始自律。」一位報社的副總說,為了大陸市場、高層關係,自律心情微妙地浮現。

這位近四十歲,投入傳播媒體十數年的新聞人,也是香港新聞行政人員協會的成員。這個協會最近舉辦一次中國、香港、台灣新聞人員研討會,就把李月華的一篇祝詞給「自律」掉了。

「我已經很低調了,沒有批評任何一方,只是理論上指出新聞自由的重要而已。」李明華對這次事件很驚訝。她指出,記協正準備擴展業務,除了爭取新聞人員福利、提供在職訓練、維護新聞自由之外,打算出版「白紙黑字」刊物,專登被「自律」篩除的文章。「我們必須不斷發聲,讓人一想到傳媒,就想到記協,否則就很容易被取代掉。」講話冷靜,也沒什麼表情的李月華,表示出高度的政治敏感。

在許多九七後公共事務上,左、右團體經常對立;但教育團體則是少數分歧不大的部門。親右、成員占全港教育工作者九成五的教育工作者協會,對主權易手後的教育大計,與左派的教聯所見略同。教協會長張文光甚至說:「大學裡教共產主義也不必怕,這才是言論自由。」

香港小學生通常只上半天課,但書包常重達四、五公斤。兩個戴眼鏡的小學二年級男生說:「不重,背慣了。」

九七後,這個大書包可能要更重了。

「中國地理、歷史當然是要的;普通話、簡體字也得列入課程;為了提高歸屬感,基本法也該瞭解。」教聯會長楊耀忠強調,這些工作急不得,花十年、二十年也可以。

事實上,鑑於過渡的事實,教育單位已為中、小學生編課程,介紹中國大陸的政經發展;在高中生方面,則新增「中國語言與文化」一科,並且列為必考項目。

除了該不該念基本法之外,教協與教聯有志一同,希望在教育內容上,中、英文學校比例改變,最終目標做到完全母語教學。而教協更側重教育政策決策過程的民主化、透明程度;現在就在製造輿論、加強組織,為未來準備。

積極展現適應力

未到九七,香港骨子裡已經醞釀本土力量,企圖在英國勢力撤退之後,第一次在自己的土地上扮演領銜主演的角色。

九七後,香港是個新社會,港人可能蛻變為新性格,也許不變的,將是香港人慣有的強勁適應力。正如搞工會的黃河說:「做工會不能消極;我們要看一國兩制承諾的實現,我們是這個時代的見證人。」

本文出自 1994 / 03 月號

第093期遠見雜誌

分享 Line分享分享 複製連結
評論
您可能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