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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球之戀

余宜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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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宜芳

1993-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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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球之戀
 

本文出自 1993 / 2月號雜誌 第080期遠見雜誌

鑼鼓喧天、排山倒海的球迷波浪舞、「XXX我愛你!」的瘋狂吶喊……職棒三年上半球季兄弟象對統一獅的封王之戰,台南市立棒球場像一鍋「嘟嚕、嘟嚕」作響的沸開水,可容納九千人的球場擠得滿坑滿谷,每個地方都冒出蒸騰熱氣。

終場,兄弟隊以十一比一封王。滿天飛舞的黃絲帶從觀眾席飄落,不少三、四十歲的大男人當場掉淚,嘴裡呢喃:「等三年了!總算等到冠軍。」

球場外,棒球的影響力正向生活面無限延伸。

一位球迷進場前向攤販買水果,老闆問他要什麼,「隨便:黃色(兄弟隊幸運色)就好!」有位家庭主婦的兒子是三商虎迷,當她買味全水餃、考慮添購象印牌電子鍋時,均遭兒子抨擊;一位小學老師發現學生下課時分成兩派,一堆猛踩味全牛奶空盒、另一方則拚命踩統一飲料的鋁箔包。

看棒球、談棒球、打棒球,已成為九0年代台灣社會熱門的休閒活動,許多人最重要的生活寄託。

「沒辦法,實在太愛棒球!」

民國七十九年,職棒運動開打。當時外界批評多於鼓勵,認為台灣的職棒環境未臻成熟,此舉無異揠苗助長。三年來,四支球隊卻合力揮出漂亮全壘打,意外掀起沈寂多年的棒球熱潮。

根據統計,職棒的現場觀眾每年成長一七%。職棒元年吸引九十餘萬人次,職棒三年(去年)已達一百二十三萬餘人次;中廣的現場立即轉播,每場平均擁有二十萬名以上聽眾。

球迷的人口結構同時呈明顯變化。幾乎從未錯過一場球賽的「職棒雜誌」主編曾文誠觀察,初期觀眾以三、四十歲的青壯階層為主,逐漸普及到年輕上班族和學生,女性並迅速增加。

儘管球迷來自四面八方,卻都擁有一顆「和棒球談戀愛」的心。

住高雄的吳瑞山原本是賣機械器材的業務員,經常因為看球和參加啦啦隊影響工作,後來索性辭職,成立一家職棒用品社兼兄弟象迷俱樂部。黝黑、憨厚的他說:「沒辦法,實在太愛棒球!」這間小小的店面不時有象迷造訪,交換棒球經。

任職於建築師事務所的沈惠瓊,有個念國三的球迷兒子,日前她到學校參加母姊會,赫然發現教室裡每張桌子上都有立可白字跡的球隊標誌和球員姓名,全班學生都是棒球迷。「其希望他們念書也有研究棒球的熱勁!」這位母親搖搖頭。

家庭主婦陳靜嚀,只要台北有球賽,必定帶兩個稚齡兒子從外雙溪搭公車到棒球場報到,風雨無阻。

龐大的球迷甚至成為二屆立委候選人爭取的目標。落幕未久的選戰中,「肥皂箱上」的林正杰散發標明自己是象迷的文宣品;台北縣的蔡勝邦邀請味全龍五位球員隨車陣遊行造勢;某位候選人大手筆買下半版報紙廣告,由九二年奧運成棒代表隊的部分球員署名推薦。

三商領隊陳君毅指出,原已萎縮到只剩四十幾隊的三級棒球隊(少棒、青少棒、青棒),重新在職棒春風吹拂下蓬勃,目前共有五百多所中、小學組棒球校隊。

棒球,短短數年間,全面攻占台灣社會。

迷狂背後的深層心理

看一場球,加上交通時間,起碼耗費四、五小時,對競爭激烈、匆忙和時間賽跑的現代人而言,可說是相當奢侈的時間負擔。為什麼這波棒球熱潮能夠持續成長?背後,是否有那些深層的社會心情潛藏?

熱情的球場和冷漠的都會生活形成強烈對比,許多球迷在球場內外,判若兩人。

統一獅迷朱雅芳平日沈默寡言,看球時活蹦亂跳、帶頭嘶喊,「能不顧形象、把心裡的感覺、想說的話完全表達出來,好棒!」作家張啟疆的冷靜一進球場便融化,放任自己渲洩所有情緒,「到棒球場看球是種無我的感受,」他說。

「看棒球最大的樂趣是可以(咒罵),平常開計程車的鬱卒、台北討生活的壓力,多少都能化解,」彰化北上的計程車司機陳鴻洲說。他是獅隊的死忠球迷,某天開車時從收音機聽到統一隊先盛後衰輸球,直覺反應是用力猛捶方向盤,嚇得後座乘客停止交談。

球場觀眾席上,常可見交頭接耳、熱烈討論的球迷,雖然他們幾分鐘前還是陌生人,但藉著談論棒球經,人際間的冷漠與疏離自然打破。「這是看電影、唱KTV、聽演唱會感受不到的,」研究大眾文化的專欄作家瘦菊子分析。

出錢出力,自願擔任味全啦啦隊後援會長的蔡安國表示,看遍商場爾虞我詐的人生,「講十句話可能只有一兩句是真的,」他因此特別珍惜球場裏人人真情流露,彷彿自己也回到單純的學生時代。

有人藉看球疏解壓力,有人到球場尋求溫暖、友誼、失落的純真自我。棒球,似乎成為現代人生命中某種缺憾的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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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支撐九0年代棒球熱潮的,其實還有一份濃厚的懷舊情感。許多人對六0年代紅葉少棒引發的棒球旋風記憶猶新,老資格的球迷則從日據時代一路看球到現在。

根基深厚的民間運動

追溯台灣棒球發展史,瘦菊子指出,棒球是在台灣民問奠基最深厚的大眾運動,因此能歷經幾度興衰,生機不滅。

他表示,遠在日本殖民台灣期間,「野球」(baseball的日文譯名)即是日人懷柔民心的重要工具之一,被普遍推廣至全省。文獻顯示,嘉義、花蓮的棒球隊曾經遠征東瀛,戰績輝煌。

國民政府播遷來台後,籃球取代棒球,風行全台。直到民國五十七年,台東紅葉少棒打敗世界冠軍日本和歌山少棒隊,接著金龍、巨人少棒赴美國威廉波特摘下世界冠軍,棒球,瞬時戴上「民族光榮」的桂冠。

「打贏了一場球,所有人都走在街上,整個城市像座狂歡的不夜城,互相傳染著那種喜慶的快樂……」作家小野在一篇「壓抑的年代」散文裡,寫出當年全民看少棒賽的瘋狂景像。

這波旋風維持七、八年。民國六十年代中期起,台灣經濟實力日益茁壯,大眾對棒球的熱度卻遞減。

但對出生於民國四十至五十五年的孩子來說,棒球已是烙印在生命中的記憶。他們的童年、青少年在打棒球中度過,即使沒有手套,一根木棒、廉價的塑膠皮棒球也夠玩得廢寢忘餐。他們更是看著,或和巨人、紅葉的小球員一起長大。

四十五年次,嘉義長大的澎洽洽清楚記得高中聯考前一天還找死黨打棒球;職棒聯盟播報組組長梁功斌出身眷村,小時候天天練習揮棒一百次,至今肩部的旋轉肌仍有舊傷。「在我們還不懂得判斷品味時,棒球已經侵占生活,怎麼割捨得掉?」三十二歲的張啟疆說。

棒球沒落,他們心中根深柢固的棒球夢並未熄滅,靜靜潛伏著,等待引爆。

職棒是那顆火種。一開打,這批如今三、四十歲的社會中堅立刻呼應球場召喚,或攜家帶眷,或呼朋引伴回到棒球的夢田。

職棒的「宗教」功能

觀察球場提供的社會功能,頗有幾分類似廟宇或教堂;虔誠信徒(球迷)透過宗教儀式(加油、吶喊)得到心靈慰藉、歸屬感和榮譽感;球迷對其支持球隊的強烈認同感,更絲毫不遜教徒對信仰的堅貞。

球場上,比賽隊伍的兩邊球迷往往自動穿上球隊幸運色的衣服,涇渭分明地坐在專屬加油區,他們既為己隊加油,也用盡方法影響對手球員心情。味全龍隊呂明賜每逢打擊常遭象迷噓聲,曾有旅日經驗的他表示:「國內觀眾有點太衝動。」

向心力最強、人數最多的兄弟象迷在球場最激動。外號「江大帥」的球迷每到球賽緊張處,便脫掉上衣打赤膊、論起大旗揮舞著,帶領內野象迷嘶吼他獨創的口號:「 起來,死啦!死啦!」攻擊對方。兄弟隊企畫經理呂茂雄曾設宴款待江大帥,希望他政變加油方式,仍屢勸無效。

正因為投注太多認同,許多球迷把勝負看得過重。

當兄弟隊在職棒二年七連敗時,有球迷到廟裏祈福拜拜;一位媽媽寫信到球隊抱怨:「你們再不贏球,我女兒也無心考大學!」梁功斌某次播完球後,同時接到兩邊觀眾來信指責他偏袒對方球隊。

「這種認同感是讓我生活安定的精神力量,否則,你要我認同什麼?」為象隊輸贏哭過、笑過、擔憂過的象迷陳世宗反問。

前「中國論壇」雜誌總編輯蔡詩萍分析,球迷強烈的認同感彷彿刀之兩刃,一面形成強固的凝聚力,促進棒運蓬勃;一面則將擁有不同認同的球迷分割成彼此疏離的團體。

他的另一層憂慮是,對某些在社會上有挫折感、視棒球為個人生命自我投注焦點的球迷而言,每場比賽都是認同實現和破滅的過程。贏,固然滿足;輸,則是另一種挫折,不夠理性的球迷難免尋找發洩管道。

草莽熱情,生機無限

職棒開賽至今,發生過數次群毆、向場內砸瓶罐的暴力事件,大多肇因於球迷不服裁判判決。最嚴重的一次為去年「九一0」事件,憤怒的群眾卸下三百多張座椅往場內砸。而每次較激烈的球賽過後,棒球場的廁所必定全面遭殃,馬桶坐墊被拔到地下,按水開關脫落……。

「球迷需要、也一定可以被教育的,」擁有美國匹茲堡大學地質學博士、現任聯盟球評的袁定文表示,只有將球迷的看熱鬧心理轉換成看門道,教育觀眾懂得欣賞球賽的奧妙和球員球技的精彩表現,球迷才不至於「走火入魔」,斤斤計較每場比賽的輸贏。

美國職棒歷史超過一百年,日本也近五十年,棒球已經融入民眾生活,棒球文化是競賽氣氛中不失休閒的優雅從容;台灣的棒運雖有歷史根基,但數度中挫,職棒草創三年來,仍有許多遊戲規則尚待建立共識,因此,棒球文化中「你死我活」的戰鬥氣息濃烈,卻也深具草莽熱情,生機無限。

職棒球季是跟著季節走的。寒冬過去、春天來臨的三月,職棒四年將開始。聽說,有那按捺不住思念的球迷已展開倒數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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