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行為學家康納德．勞倫斯(Konrad Z. Lorenz)，在一個秋日，冷眼觀察一群小鳥在風中嬉戲，有感而發地說鳥兒在上升氣流與漩渦中的探險行為，絕非遺傳的本性，而是個別小鳥後天的成就。這段話，勞倫斯寫在他的經典名作「所羅門王的指環」一書中。
我不是一個觀鳥迷，但自從讀了美國作家李察．巴哈(Richard Bach)的「天地一沙鵰」之後，再讀了「所羅門王的指環」，偶見高空飛越的鳥兒，總不自禁地會掠過一個疑問：「這些鳥是只為覓食、交配、旅行而飛翔嗎？或是也會像雷虎小組一樣，為展現特技而飛翔？」
不再屈從本能
所有的生物都世世代代面對自然環境的挑戰，適者方能生存。但是有一些生物性狀，都絕非「適者生存」能夠解釋的；如果人類只是為了生存與繁殖，何需像是欣賞「一八一二」交響曲、梵谷的畫、王維的詩這一類性狀呢？於是，我們只能用「人文精神」來解釋有關人性的美感、道德、勇氣、是非善惡的種種問題。一個生命突然不再屈從自己的生物性本能，而向常規定律挑戰－－是何等唯美、悲壯與蒼涼。劉克襄筆下的環鵛行「皮諾查」就是這樣一隻鳥。
皮諾查頗有「天地一沙鷗」中海鷗「李文斯坦」的影子。皮諾查，本是一隻冬去夏來的「候鳥」。環鵛行鳥族的長老賦予它一項任務，尋找一隻飛到南方即未曾歸來的同伴。傳說中那隻鳥不但有高超的飛行技術，並且留在南方成為「留鳥」。
皮諾查終究沒有找到那隻鳥，卻在尋找的過程，冥冥中受命運驅使，一再向環鵛行的常規定律傳統挑戰：它沿著山溪上溯入山，甚至向雪山挑戰；它鑽進了茂密的林投林；它像老鷹一樣在熱氣流中盤旋上升，也曾像小雲雀般垂直飛行。最後，當其他環頸鶴整隊北返時，皮諾查脫隊滯留了，因為它「想知道的是夏天的南方，想看看放棄遷徙，在大沙地繁殖是什麼樣子。」
故事的結尾一如起始，一隻筋疲力盡的環頸行剛熬過一場大風沙，向面前卓然傲立的另一隻同類(是皮諾查嗎？)探詢；你見過皮諾查嗎？
鳥之勇者
皮諾查是不是候鳥中卓爾不群的英雄？也許。但是它那種向「命運」挑戰的強者意志，最後卻成為自己無法擺脫的「命運」，吸引它留在南方。皮諾查是強者，但也僅止於此。
文學作品中以鳥為題材的似乎不多。英國作家王爾德(Oscar Wilde)的童話「快樂王子」，講的是一隻落單的南飛燕，偶然在一尊王子銅像上小憩。王子因為立在高處，看見許多生前未曾見聞的民生疾苦，因而央求小燕子暫緩南下，為他把自己身上鑲金戴玉的寶貝取下，接濟貧困者。
天氣一天天變冷，小燕子一再意欲啟程，要到溫暖的尼羅河畔，與同伴戲水。但是出於愛，小燕子終於沒有南飛。最後王子像上的寶貝裝飾都光了，小燕子也在大雪中凍死在王子像的基座上，王子像的「心」也凍裂了。上帝都吩咐天使，把王子和小燕子接到天堂樂園裡。
小燕子是候鳥，它選擇「留」在北方，不是為了向什麼挑戰，也並非企圖證明什麼；它留在北方，最後凍斃，只是出於愛和友誼。小燕子是一隻平凡的鳥，甚至沒有名字。
皮諾查是候鳥，它飛到了南方卻拒絕北歸，因為它要挑戰、它要證明、它要冒險。皮諾查正如書中的頌歌－－絕對的冷漠、勇敢、孤獨。
風鳥皮諾查誠然是鳥之勇者，王爾德筆下的小燕子則是仁者。也許人文精神的另一層意義就是悲憫的仁愛情懷；然後我們方能落筆詮釋：「人者仁也，仁者人也。」
(保真為作家、中興大學森林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