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底，英國《經濟學人》以「從英雄到狗熊」（Hero to Zero），形容越南經濟正在大幅倒退。緊接著4月號美國《富比士》（Forbes）雜誌也以「光芒盡失」（Losing Luster）為題，大篇幅報導越南勞資衝突、外資出走的窘境。
「越南原本是中國工資上漲後，最被外企看好的投資地，但現在情況已然改觀，」《富比士》指出。
「現在越南的問題，做老闆的很難解決，」在越南經營木材工廠的台商林大衛（David Lin）對《富比士》表示。他的公司年營收600萬美元、工廠有200多名員工。這幾年，在經歷一次又一次的罷工抗議後，他表示認真考慮把公司收起來，往南亞發展。
「下一站可能是印度，或是孟加拉，」林大衛說，這兩國工資便宜，英文口語能力也比較好。
林姓台商的案例，在越南不是特例。據統計，越南外國人移出的數目已經超過移入。2011年外人直接投資金額，由前年的172億美元，慘跌33％，到115億美元。越南的經濟成長率下滑至5.8％，未能達到政府預期的目標。曾經備受各界看好，譽為「亞洲小虎」的越南，彷彿瞬間自雲端墜落。
高通貨膨脹引發勞資衝突
越南到底怎麼了？「最大的問題出在通貨膨脹！」台灣駐胡志明市辦事處商務組組長曾顯照直言，越南政府為了刺激出口、減少貿易逆差，刻意讓貨幣大幅貶值，導致通膨加劇，去年通貨膨脹率高達18.5％。是全亞洲通貨膨脹最嚴重的國家。不但豬肉翻漲一倍，汽油、瓦斯、奶粉等民生物資漲幅都超過二位數。
人民面對通膨壓力，轉嫁到企業上，就成為工資上調的壓力。為了爭取加薪，自三年前，越南的罷工潮一波波湧現。光是去年罷工件數便高達857件，比前一年多了整整一倍。雖然越南政府近五年來逐年調升基本工資，廠商也在勞工要求下調漲工資，但還是抵不住通膨壓力。去年6月，在越南經營15年的寶成鞋廠即遭遇9萬勞工集體罷工，不但工廠停擺，廠房玻璃門被擊破，生產線成品也被拿走。
越南人不畏以激烈手段要求加薪，在於國內缺乏勞工、供不應求。越南人口約8700萬人，遠低於中國及同為東協國的印尼。自2007年加入WTO後，一度吸引外資瘋狂湧入、工廠大增，自然造成人力短缺。「當時越南一年吸了600、700億的外資，只能用8700萬人消化，而不是用（中國）13億人消化，當然會消化不良，」駐越南代表處經濟組秘書張文忠說。
政策搖擺不定 國營拖垮民營
另一方面，越南政府政策的反覆也讓企業十分頭痛。中租控股自2007年進軍越南，提供租賃融資服務。中租控股資深副總經理廖英智直言，越南共產黨內部對經濟改革的步調缺乏共識，以至於總體經濟政策變動頻仍。
「在別的國家，你可以看政府政策預期未來走勢，但在越南沒辦法這麼做，對經營是很大的挑戰，」廖英智苦笑著說，越南政府政策落實力道不一致，往往「宣示是一套，做是另一套」。
相較於中國，越南對外資管制仍非常嚴格。國營事業掌握了大部分的民生產業，「比方統一企業在越南投資設廠多年，到現在還是只能賣魚飼料，」中租迪和公共關係部專案協理劉建林說：「你想做麵粉、油等食品生意，但政府不給你做，你有什麼辦法！」
越南龐大的國營事業，不只阻礙了民營企業的發展，貪污又欠缺效率的經營模式，更成為國家財政黑洞。「經濟為何倒退？越共領導都明白，是國營事業拖垮競爭力，」《經濟學人》分析。通貨膨脹加上經濟不景氣，導致越南去年企業倒閉潮。根據統計，去年倒閉的企業家數高達7萬9000家，其中以中小企業居多。
勞力素質在水準之上 仍具優勢
雖然被外國媒體唱衰，但越南是否真的「前景黯淡」？卻是見仁見智。「西方媒體對於亞洲，不是太冷淡就是太熱情，」在越南耕耘超過20年的台商鼻祖、開發胡志明市新順加工出口區的中央貿易開發董事長丁廣欽認為，曾經大家一頭熱說越南好，其實應該要冷靜；現在越南被全球媒體看壞，反而不用太悲觀。
丁廣欽觀察，雖然去年通膨高漲，但近半年通膨在調升利率的措施下，已經逐漸趨緩。在匯率方面，一年期的越南盾對美元有回升，貨幣貶值逐漸得到控制。2008年因為金融危機一度翻黑的越南股市，今年也有成長。現在胡志明與河內兩個交易所，已經有600多家上市公司。
在勞資糾紛方面，今年也有了明顯改善。張文忠觀察，因為通膨獲得控制，加上政府積極協調勞資關係，加強取締非法罷工，今年發生的罷工事件並不多。「未來只要通膨控制得當，就不太會發生野貓式罷工（指無預警下就發動罷工），」張文忠肯定表示。另一方面，去年越南企業倒閉風釋出的勞動力，也補充了台商工廠人力的缺口。
而且，雖然越南工資連年上漲，但仍遠低於中國、印尼與諸多東協國家的水準。目前以基本月薪比較，中國約400美元，印尼約150美元，越南在調漲工資後約 100美元，仍然具有優勢。「雖然越南基本工資比柬埔寨（65美元）高，但以勞力素質來看，還是越南比較好，」曾顯照指出，不乏台商成衣廠向他表示，就針車熟練度來看，越南工人在東南亞仍是名列前茅，因此撤離越南、轉進南亞的台商仍屬少數。
人口紅利還有30年 越南看俏
相對於中國，越南仍然擁有優良的人口結構。 據統計，越南的人口有一半是27歲以下，低於中國的35歲。「越南的人口紅利，能至少再維持30年，」丁廣欽估計。
因為人口持續成長，在內需市場上，也有相當的發展空間。丁廣欽分析，目前越南都市化程度僅30％，距50％的高峰仍有一段距離，「都市化將帶動經濟，是越南很好的動力來源，」。
另一方面，實行社會主義的越南，治安良好，政治也尚稱穩定。「越南不像印尼排華，或泰國有紅衫軍，」曾顯照表示，越南極少發生擄人勒贖等重大犯罪，即使半夜11、12點在大街上行走，還是十分安全。
就天然環境來看，越南農林漁牧資源豐富，生產石油、天然氣、煤、鐵、鋁、鈦等多樣礦產。比起內陸國寮國，瀕臨泰國灣、北部灣和南海的越南，有長達3200公里的天然海岸線，在進出口貿易上有其優勢。也因此，在東盟經營咨詢委員會（ABAC）今年4月公布「最受青睞的投資地點」排行榜中，越南奪得亞軍，成績僅次印尼。「越南雖然起步慢，但學習快，在東協國家中，還是相當具有吸引力，」張文忠認為，越南在未來五到十年內可望追上泰國、印尼。 隨著大環境改變，越南也積極調整產業結構。張文忠表示，未來越南不再鼓勵高污染、高耗能的產業，緊縮鋼鐵、水泥、造林、高爾夫等行業的執照發放，轉而大力歡迎附加價值高的資通訊、ICT、電子、面板、生技農業等產業。
不可否認，越南還是有基礎建設不足，紅包文化盛行，投資法規複雜等缺點。「越南有的問題，其實大部分發展中國家也都有，」丁廣欽不諱言：「每個地方都有缺點，若沒有缺點，也就沒有機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