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十六歲時決定,不管以後命運如何,都要寫成一本自傳性的小說,」十年前從大陸移居香港的曾慧燕覺得人生所遭逢的困難,「都是用來增加這本書的素材。」
今天,三十二歲的曾慧燕還沒有完成自傳。但是她採訪報導的「外流人材列傳」、「北京中英談判見聞」等作品,為她贏得了香港「最佳記者」、「十大傑出青年」等大獎;三年前她採訪上海、合肥學運,寫成「中國大陸學潮實錄」,則使她成為港台記者中採訪到民主鬥士方勵之的第一人。
在得到這些榮譽之前,曾慧燕過的是截然不同的艱苦生活。
沒有地力上學
離開大陸的前兩年,中共恢復高考,一心向學的曾慧燕喜孜孜的要去報考,卻因為街道委員會審查出她的「成分不好」,不許她考。「不能唸書,又不能工作,好像做牛都沒有車拉一樣,」坐在秋陽豔照的台北街頭,曾慧燕提到過往歲月仍掩不住黯然神色。
出生在廣東鄉下的曾慧燕,從小到大都在為爭取求學的機會奮鬥。由於教書的父親被畫為「右派分子」,沒有小學願意讓「黑五類」的曾慧燕上學。好不容易透過遠親幫忙,一間偏遠的學校收留了她。小小年紀的曾慧燕早上得走八公里路去唸書,一天來回四趟共要走三十二公里,相當於從台北走到桃園了,途中還得坐船半小時。
考初中更是波折不斷。考試的前一天,撫養她的祖母因為受不了祖父被定罪「歷史反革命分子」的打擊,自殺了。在當時風聲鶴唳的中國大陸,連自殺也是一種罪過,曾慧燕既無心思,也不敢去參加考試。
第二年她以高分考上初中,卻又因「成分問題」被擋在校門外,「我豁出去了,到處找領導爭取,找人講好話,終於才讓我唸書。」講話斯文平和的曾慧燕露出了少有的激憤語氣。
她不斷用努力扭轉自己的命運,卻扭轉不了家庭的破碎飄零。父親被下放青海柴達木盆地,母親被迫離婚,遠走香港,孤苦的曾慧燕逐漸在逆境中琢磨出自己的人生哲學:「我只想告訴人家,我在困難中也不失望,依然有信心。」她說。
失學的日子裡,她拚命借書看,尤其愛看偉人傳記,發現偉大多出於平凡,「這對我日後當記者也有好處,不論對方地位多高,我一律平等看待。」
在五光十色的香港,做過電子廠女工、報社校對的曾慧燕則體認到另一項人生道理:「我只要努力,做什麼都可以成功。」她在報界初次立足的「外流人才」報導,就是一個例子。
八0年代初期大陸許多教授、音樂界、體育界人士湧入香港,帶給港九社會不少衝擊。任職香港日報大陸版的曾慧燕在採訪這些人的過程中,漸漸產生了使命感,著筆專題報導,「讓中共知道有多少有用之才傷了心,因此才投奔香港;也讓原本排斥這些外來人口的香港人知道他們的心聲。」雖然香港日報在生存幾個月後就關門,但曾慧燕這個專題報導後來被出版社看中,集結出書。
獨家訪到方勵之
一九八六年在大陸學潮中獨家採訪到方勵之,更是曾慧燕「努力往前衝」的表現。
當時大陸大學生示威遊行正在十多個省市蔓延,曾慧燕在北京聽到知識分子談起,也在合肥聽到學生提及方教授,更發現中共在北京日報上的「不具名批判」隱隱然指向方勵之,但是那時港台並不熟知這號人物,時任合肥科技大學第一副校長的方勵之也不輕易和記者打交道。
在學潮局勢告緊,報社急催她回去的情況下,曾慧燕覺得若不採訪到這位領袖人物就太可惜了,透過另一位教授溫元凱的協助,在方勵之離開科技大學前的最後二十四小時內,採訪到這位日後揚名全世界的民主鬥士。第二天,方勵之到北京,從此坐困京城,再也回不了科技大學。
促使曾慧燕不斷努力的源頭,除了由困境中提煉出不向命運低頭的傲骨之外,還有一份強烈的榮譽感。「香港給了我榮譽,我也要努力回報。」她操著廣東國語說。但是在這些榮譽的背後,若不提起,很少人知道她在初抵香港的時候,曾經因為是「大陸來的」,而備受別人輕視欺凌。
初抵香港備受輕視
剛進「新報」經濟版不久,曾慧燕就被一位女同事作弄。兩人一同採訪房地產商人,訪問完畢,曾慧燕問明稿子由誰執筆,同事一口承攬了下來。等到晚上截稿時,同事當著全報社的人問她「稿子寫好了沒有」,曾慧燕楞住了,還以為對方記性不佳,為顧全同事顏面,囁嚅答道:「還沒寫。」結果招來劈頭一罵:「等你寫好,雞都要睡覺了。」沒想到第二天發現這位同事得意洋洋的向其他人述說她戲耍了曾慧燕。「你看不起我,我更要做好給你看。」曾慧燕咬緊牙根,愈挫愈勇。
同事依然不放過她,再三刁難不成之後,乾脆跑到報社老闆前去編派她的不是。曾慧燕被炒魷魚了。
「其實現在想想,倒還要感謝那個同事,因為這對我是很大的刺激。」事隔八、九年,曾慧燕平和的娓娓道來,離開「新報」後,她考進「快報」,一連串的傑出表現(如獨家採訪桂林空難、赴北京採訪中英談判),使她頻頻獲獎。當隨著「快報」的採訪主任被重金禮聘回「新報」時,「新報」老闆還不知道挖來的這位大將,就是當年被他莫名趕走的大陸姑娘。
從只有高中學歷的新聞界新手,到在競爭激烈的香港報界立穩一席之地;從孤苦無依的大陸鄉下女孩,到站在第一線為中國大陸和香港的巨變做見證及紀錄,汲汲努力的曾慧燕不是在追求名利,只是為了找尋做人的價值,「我在新聞工作中發現到自己的價值,一個人在社會中的用處。」在海峽這邊的台灣台北,曾慧燕說。
繼續為中國搖筆吶喊
一年前她辭去香港工作,移往美國進修語文,從小飽受失學之苦的她覺得是去「追尋一個失落的夢」。今年,她接受國內聯合報系的邀約,成為美加新聞中心紐約特派記者。
小時在大陸,她背著「出身右派」的包袱;青年抵香港,她背著「從大陸來的」包袱;漸漸從坎坷步向平順,如今在美國,她覺得背的是「民族」的包袱,「我會繼續為中國搖筆吶喊的!」在離開台灣的那一天,她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