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Midjourney、Stable Diffusion等工具問世以來,動漫與插畫圈爭議不斷。從好萊塢影視巨頭控告AI公司、韓國模型涉嫌模仿特定畫風引發跨國抵制,到近期台灣政治人物簡報因使用AI輔助圖片引發討論,繪師社群對AI生成的敏感神經一再被觸動。在一般讀者眼中,AI生成圖精緻且快速,為何在專業圈內卻激起強烈反彈?AI是否已實質衝擊繪師生計?《遠見》專訪繪師、原畫師和AI工程師,從倫理、技術、法律與產業四個維度解析。
【目錄】
▌創作者為何對AI生圖敏感?被掠奪的不是產品而是過程
▌拆解技術與爬蟲現實,橫跨各領域掠奪原料
▌為什麼法律很難保護繪師?不保障風格、訴訟實務難
▌AI衝擊各行各業,繪師與動畫業界有什麼影響?
今年(2026)年春天,教宗方濟各在威尼斯雙年展演說時表示,人類藝術與機器生成存在「本體論上的差異」,機器缺乏經歷生命苦難後的靈魂;若缺乏對原創的尊重,世界將陷入演算法噪音與文化同質化危機。
這項叩問,正深刻反映在視覺創作領域。
9月30日,台北市市場參選人、立委沈伯洋公布「大洋流計畫」簡報時,部分插圖被發現使用AI輔助,引發部分繪師與ACG愛好者批評。沈伯洋隨後說明團隊聘請的繪師使用了AI輔助,決定第一時間撤圖並致歉「造成困擾,我很抱歉」;其後在競選總部成立時,現場展出獲正式授權的多位繪師作品,獲得繪師社群肯定。
這起事件並非個案。近年來,網路社群時常能看見繪師群體對AI生成圖像的強烈反彈。面對創作者的抗議,許多未接觸美術專業的大眾往往感到不解:既然AI產出的圖如此好看、又能提升效率,繪師的反對是否過於激進?
然而,理解繪師的反彈脈絡,而非將其簡化為非理性的抗拒,是看懂這場科技爭議的關鍵。在許多創作者看來,技術背後忽視創作過程、未經授權便掠奪作品,現行法規又無法提供保護,才會產生不滿情緒。

創作者為何對AI生圖敏感?被掠奪的不是產品而是過程
要理解繪師社群的反彈,必須先釐清大眾與創作者在審視作品時的認知落差。
作品曾被未授權納入韓國AI模型訓練的資深商業繪師「仙界大濕」指出,大眾常將AI的訓練比擬為「人類學畫」,但兩者在物理與邏輯上存在本質差異。
「人類學習是看進眼睛、在大腦中消化轉化,進而輸出自己的創意,這個過程沒有複製或散播任何人的原始檔案,」仙界大濕解釋,人類學習前輩技法時,必須透過長年累月的骨架練習、觀察光影與理解透視,最終形成個人風格。
對照之下,AI模型透過網路爬蟲將成千上萬張受著作權保護的原圖下載至伺服器,經過數學分析切碎為高維特徵向量,「本質上是未經許可,將他人的實體心血轉化為機器運算的原物料。」
除了訓練方式的物理差異,跳過漫長摸索而直接獲取結果,也造成一定心理衝擊。
「人類的創作習慣是理解原理和過程、一步一步操作、一層一層堆疊,最後才形成結果。」曾參與《葬送的芙莉蓮》、《我獨自升級》等作製作的原畫師金井弓(本名張耕銓)分析,傳統上要不經歷過程而直接獲得相近的成品,通常只有描圖、抄襲等違規手段。
AI直接生成最後成果的特性,打破了付出努力與獲得成果之間的合理比例,讓投入長年苦練的創作者容易產生相對剝奪感,因此放大檢視AI生成內容。

金井弓也補充,創作者反感的往往不單是演算法的原理本身,而是使用者的態度。「初期許多人只要看到AI就全面反對,但隨著大家逐漸理解如何正確運用技術,理性的創作者並非無法接受工具的可能性,而是極度厭惡不合理的使用與宣傳。」
他觀察,繪師社群的界線也在變化,現在未必所有繪師都會反對AI,但會注意:使用AI有沒有誠實揭露?使用AI繪圖是否有未經授權的挪用、濫用或者商業盈利行為?是否將生成結果包裝為「個人原創作品」並以此接案?這些都是業界在意重點。
拆解技術與爬蟲現實,橫跨各領域掠奪原料
創作者感受到的掠奪,並非空穴來風。從技術供給端的角度來看,生成式AI大模型的繁榮,很大程度建立在全球尚未建立完善授權機制下的資料抓取。
當被問及模型龐大的訓練資料究竟從何而來,參與主流動漫生圖技術研發、現於海外AI團隊任職的工程師CB(化名)直白表示,無法回答資料相關問題。
隨後他補充道:「每家公司都是這樣。」
CB坦言,在美中與跨國科技巨頭的軍備競賽中,沒有任何團隊願意在資料規模上讓步。「想要有最好的模型,就只好讓AI去吃儘量多的資料。這是一個很無奈的現實。」
他也有注意到繪師的反彈,現在便有部分動漫生成圖像模型推出提示詞過濾功能,例如輸入某些大師的名字時,會被系統阻擋或弱化效果。
「之所以做這種防護,本質上就是一種避嫌與觀感考量。如果使用者直接輸入某位繪師的名字就能產出九成相似的圖,在道德和社群觀感上太過火了。」

這場無償取用文化內容作為訓練原料的現象,並非動漫或者圖像內容所獨有,而是全球文化內容產業共同承受的結構性衝擊。
在音樂界,索尼、環球與華納聯名控告AI音樂生成服務Suno與Udio 。
依美國唱片業協會(RIAA)訴狀,Suno早期投資人曾坦言「投資時就知道可能面臨著作權訴訟,這是已知風險」;據路透社報導,原告指控AI音樂正直接排擠人類樂手。隨後,美加音樂家聯合會(AFM)更進一步控告三大唱片在與AI授權時未依協議補償第一線樂手。
在文字與出版領域,作家團體控告Anthropic透過非正規管道下載書籍訓練,雙方以15億美元和解;而在控告OpenAI與微軟案中,解封文件亦顯示,管理層知情部分語料來自盜版。
影視巨頭迪士尼與環球亦在加州訴狀中控告Midjourney產出神似黑武士、小小兵等角色,斥其為「版權搭便車者(copyright free-rider)」,痛批「盜版不會因用了AI就改變性質」。
以台灣來說,台灣數位發展部2026年推動主權AI語料庫徵集,但希望民間企業無償授權的方式也引來出版社反彈。
可以說,生成式AI的繁榮盛景背後,其實是一場橫跨音樂、文字、新聞與繪畫的無償文化原料掠奪戰。
為什麼法律很難保護繪師?不保障風格、訴訟實務難
面對作品被抓去訓練模型,許多創作者的第一直覺是訴諸法律。然而,現行法規的先天侷限與司法實務的舉證門檻,卻讓繪師難以維護權益。
最根本的阻礙,在於各國著作權法通行的「思想與表達二分原則」。
依據台灣《著作權法》第10條之1規定,著作權保護僅及於著作之「表達」,而不及於其所表達之「思想、概念、原理」。
經濟部智慧財產局在多次函釋中明定,法律保護的是畫作具體的表達方式,原則上不及於抽象的「畫風、風格」;智財局函釋更進一步指出,AI在訓練階段蒐集作品可能涉及「重製」,但若產出結果僅是以特定藝術家的風格表現,只要未與原作構成實質近似,尚不涉及著作權侵害。
美國著作權局在2024年發布的《著作權與人工智慧報告》中,也明確寫道:“Copyright law’s application in this area is limited(著作權法在此領域的適用極具侷限性)”,強調藝術風格無法作為獨立受保護的標的。
報告特別引述插畫家麥克南( Kelly McKernan )的陳述:在搜尋引擎鍵入自己的名字,出現的盡是模仿其風格的AI圖,藝術家被迫在市場上與「扭曲版本的自己( a distorted version of themselves )」殘酷競爭。

既然難以主張「風格」有著作權,訴訟焦點便轉向輸入端的「未授權訓練是否違法」。
在Thomson Reuters控告Ross案判決中,法院認定利用版權資料訓練競爭性AI搜尋工具不屬合理使用。
不過,加州聯邦法院在Bartz訴Anthropic案中卻認定訓練LLM具轉化性(transformative),因此並不違法。本案Anthropic被認定侵權,原因則是因為該公司從盜版網站下載書籍檔案。
另外,在Kadrey訴Meta案中,法官雖稱未授權訓練「多數情況很可能違法」,最終仍因原告作家提不出具體「市場稀釋(Market Dilution)」損害證據,判定Meta勝訴。
在控告Stability AI與Midjourney的Andersen案中,法院命令揭露,雙方仍在為「交出哪些訓練資料集與原始碼」激烈拉鋸,原告直言在AI公司公開資料庫前要繪師舉證受害作品,根本是「倒果為因(puts the cart before the horse)」。
只要科技公司不承認取用盜版,原告又難以量化證明個別模型如何稀釋其委託收入,訴訟往往難以推進。
作品被韓國Onoma AI推出的動漫模型「 Illustrious XL 」未經同意便拿來訓練模型,仙界大濕的感觸很深。
官方在抗議後道歉、隨即關閉開源社群,並轉向閉源不再公開資料,仙界大濕形容:「就像你明明知道這間餐廳未經同意取得了你開發的獨家配方,並且複製出口味與樣式、外觀甚至擺盤完全一樣的料理。但他們卻說這是自己團隊研發出來的,你也只能從表面上去懷疑,但你根本無從佐證他有沒有實質侵害。」
他直言,業者以商業機密為由拒絕公開訓練數據,外部審查與問責便陷入難以釐清的循環,長遠更將削弱整個創意產業對新技術的信任。

AI衝擊各行各業,繪師與動畫業界有什麼影響?
法律上,AI訓練是否侵權仍有大量灰色地帶,但回到商業現場,生成式AI帶來的影響已經不只是抽象的權利爭議。從廣告、短影音到動畫外包,當業主開始預期AI能縮短工時、降低成本,原本由繪師承接的工作內容、報價方式與人才培養路徑,也隨之出現變化。
這些變化究竟會把動漫與插畫產業帶往何方?訪談中,仙界大濕與金井弓分別從文化演變與商業現場,提出不同層次的觀察。
仙界大濕對於文化演變抱持著深刻的隱憂。
他認為,AI本質上是既有資料的統計機率排列,無法無中生有打破既有審美框架;一旦基礎委託市場消失、新人失去透過商業實戰磨練的舞台,未來的視覺文化將可能喪失自我進化的動力。「當大家都不動筆、只依賴現成模型產圖,美感很可能就停留在AI誕生的這一刻,整個世代的作品將逐漸走向無可挽回的同質化。」

金井弓則觀察,在商業接案市場上,這類變化已在短影音與廣告行銷等追求快速產出的領域真實發生。
他表示,台灣部分業主雖未明文要求使用AI,卻會預期AI能降低成本而大幅壓縮製作預算,「這等於是把壓力反映在預算裡,交給創作者『死亡二選一』——要不是低價硬著頭皮手繪,或者妥協使用AI改圖。」
在日本方面,據他觀察,多數動畫公司缺乏足夠資金自行開發AI工具,因此也未嚴格限制在製作流程中使用AI輔助。只要交付素材符合既有製作流程與規範,且成品難以辨識是否使用AI,業界多半便會默許。
就業界影響來說,頂尖原畫或大IP繪師所受實質衝擊有限,未來入行的新人、基層可能會無所適從,動畫公司在成本規劃以及面對輿論上,可能也會陷入兩難。
回顧這場繪師與生成式AI的衝突,大眾所見的「精緻與好看」,僅僅是技術在終端所呈現的冰山一角。
創作者的反思與抗爭,並不只是擔心工作被取代,更涉及創作過程、勞動價值,以及人類創意在AI時代應如何被看待與保障。隨著AI逐步進入創作現場,產業如何劃定應用邊界、保障創作者權益,仍值得持續關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