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部落會議,氣氛十分凝重,壓得我大氣不敢喘一聲。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未開封的長壽菸,分發給大家,並為大家點菸。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就像遞送一份無聲的善意。而當我為他們點起菸的那一刻,他們眼神裡充滿感激,情緒也跟著柔軟。原來在這裡,抽菸不是壞習慣,是外交,是打開部落心門的「和平之菸」。(本文節錄自《有一種田野報告叫植物獵人》一書,作者:洪信介/遠流出版,以下為摘文。)
(※遠見提醒:吸菸有害健康,儘早戒菸有益健康。)
時間在夜色裡慢慢沉澱,晚上等了很久,村裡的長老們才姍姍來到,集合地點就在這棟木屋樓下的騎樓。我們下樓時,已經有十幾個人在那裡等候,盤坐在木地板上。一個年輕人拿著手電筒,光束在人們臉上流動。
這夜幕下的部落會議,氣氛十分凝重,壓得我大氣不敢喘一聲。儘管外面的空氣中帶點微微的花香,幾隻飛舞的螢火蟲一閃一閃,勾勒出美麗的夏夜,但此刻,誰也顧不上這些。
在地好夥伴(*註1 )打破沉默,說的是道地的皮京話,類似英文但尾音較多疊字,連語言天賦極佳的蕨類圖鑑(*註2 )也插不上話。
他們談了很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我,雖然知道大家在幹嘛,但就是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掃描每個人的臉部表情,也看不出所以然,不免索然無味,注意力開始像煙霧般飄散。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未開封的長壽菸,在手背上敲了幾下,讓盒內的菸草更密實。「剖、剖」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撕開包裝,抽出一根菸,將菸頭輕輕抵在菸盒上,在靈活的手指控制下,香菸朝同一個方向彈跳,如此反覆,能讓這支菸草更扎實。接著丟向口中,用嘴角含住,同時點開打火機,點著香菸後,順勢把香菸盒外的塑膠包膜給過過火,這樣就不會滑脫,也起到防潮作用。
然後,我把香菸一一分發給大家,並為大家點菸。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就像遞送一份無聲的善意。
可以明顯感覺到,現在談話的氣氛,比剛才好很多了。從敲香菸盒那時候起,我注意到就沒有人在說話了。為自己點著香菸的時候,又赫然發現每個人都在直勾勾地盯著我看,像黑夜裡等待光的動物。而當我為他們點起菸的那一刻,他們眼神裡充滿感激,情緒也跟著柔軟。
我一邊抽菸一邊想:原來在這裡,抽菸不是壞習慣,是外交,是打開部落心門的「和平之菸」。這應該是我第一次靠尼古丁融入當地社會。
總之,會議隨著這支菸抽完,聲量漸漸減少,直至眾人無語,散會。

我跟在在地好夥伴與蕨類圖鑑後面,上樓梯時,蕨類圖鑑突然加速,「親像著猴仝款」左拐右彎地衝回牢房,喔不,我們的房間。我和在地好夥伴差點沒跟上,整棟樓都是我們的腳步聲,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在拆房呢。被蕨類圖鑑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著,心裡閃過一個壞念頭,嘴巴跟著說出來:「壞了,出代誌了!」
第一時間拿起頭燈和草格仔,衝上前連忙問道:「花生蝦咪代誌?」同時頭燈聚焦在蕨類圖鑑臉上,只見蕨類圖鑑笑了,蕨類圖鑑終於起笑了!
我問:「價錢談不攏嗎?要翻臉嗎?」
蕨類圖鑑說:「正好相反,長老們用很嚴肅的態度,給我們很便宜的入園費。」
原來如此,被在地人刁難習慣的蕨類圖鑑,這次因為撿到便宜而開心。在地好夥伴也暗自竊喜,比起稍早之前一起研究談判對策時的估價,還便宜了四倍。我又忍不住想:難道有詭計?還是緩兵之計?其實是要綁架我倆其中一個來當女婿,擴大他們族群的基因來著?
這一夜,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無數個漂浮不定的念頭進入腦內。
隔天早上起床,為了抽菸,我再次走向陽台眺望遠方,目光瞬間被一道豔麗的彩虹吸引,就在綠色大地與藍色晴空之間。彩虹像一條懸在天地之間的橋,所見都是樹林,不見人類蹤跡。不知怎地,美景當前,我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安……
(*註1:文中人物以「代稱」呈現,除了尊重隱私外,希望讀者記住的是他們的性格、專長,而不是姓名本身。
在地好夥伴:「索羅門群島植物誌」編撰計畫中特聘的在地協作者,擁有優秀的野外能力,翻譯、協調、聯繫、採集、壓製標本與資料整理等工作,幾乎一手包辦。白天穿梭森林協助調查,夜晚仍持續處理標本與安排隔日行程,經常是最晚睡、最早起的人。他個性真誠、極好相處,長期支撐著整個團隊在當地的運作,是計畫中不可或缺的靈魂人物。)
(*註2:蕨類圖鑑:對蕨類懷抱極深熱情與執著的學者。在他眼中,蕨類才是真正代表植物的原始靈魂,畢生醉心於蕨類圖鑑的撰寫與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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