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退休,直到不起。
高教授一直工作到90歲,是真真實實在工作,不是只是去辦公室走動,而且同仁都感受到他愈來愈有急迫感。
他教學、出版的目的都是為了「傳播進步的觀念」給國人,50年來「天下文化」出版的書籍之多,若一本本堆起來,已是近兩千座101大樓高了。
他唯恐台灣學習的新知不夠,也頻邀世界重量級名家來台,紐約時報知名專欄作家佛里曼多次受邀,情之所至脫口而出:「除了美國之外,我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台灣。」
高教授6月才剛出版回憶錄,以淺白的文字敘述自小清貧的他從「一無所有」到「一無所懼」的人生,希望能激勵、啟發「新台灣人」,希望他們「和平幸福」。
他太活躍了,腦袋、筆桿沒有停過,即使周末,仍約人到「人文空間」咖啡廳餐敘開會,作老常說:「人文空間是天下文化的靈魂,多少重要作者、好書就是在這樣一個簡樸的咖啡廳談定的。」
90歲,他仍是「遠見.天下文化集團」最重要的大腦、發電機,而且仍是重要的一支筆,不斷說「政治不正確」的話。他終於「退休」了,我相信他不想退休,他怎麼能退休呢?「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說了快50年了,我們白吃的大餐愈來愈多,政府把錢以各種名目塞進個人口袋,而具有戰略眼光的重大建設何在?「大學學費應該合理調漲」,長期低學費已使我們的大學留不住、請不到世界級的教授,也不能有最新的設備、尖端的研究,我們每年愈來愈多頂尖高中生直接放棄在台灣升學,到海外深造。人才走了,就很難回來了。
這些都是他在戒嚴時代「政治不正確」的話,現在依然「政治不正確」,而他半世紀前預警的「錯誤的政策比貪汙還可怕」,早就已經「落實」在各個領域,而官員叫不醒,人民似乎也不以為意。
高希均教授一生得獎無數,他很少提及,在2024年4月天,友人為他慶賀88歲米壽時,他回首平生,只謙虛地說「我對得起爸爸。」
高爸爸是聯勤少校,為了讓兒子出國讀書,匆忙退休,但拿到的退休金18000元還不夠替他買一張單程美國機票。高爸爸如此竭盡所能,對唯一的兒子只有一個素樸的願望:「做一個教育工作者」。
高爸爸傾盡所有,並非希望兒子榮華富貴,而是希望他做一個「體面」的讀書人、教書人。高教授解釋「體面」兩字:「就是有學問,有原則。」
「讀書人不能隨波逐流、沒有自己的判斷。讀書人要有明辨是非、擇善固執的勇氣」,這是高爸爸給他的500多封家書上的一段話,期勉自己的獨子以智慧、人格「己立立人,己達達人」,成己、成人,這就是教育事業。

他從美國教職退休回台灣,創辦第一份專業經濟雜誌《天下》,繼之又創辦遠見、天下文化出版事業,就是為了擴大「教育」領域。
高教授過世的消息,從6日晚上傳開,社群裡面許多不認識他的人都充滿深深悼念,這些人是他的讀者及自小受他出版的書啟迪的人。
他讀書、教書、寫書、出版書,他的名言是「閱讀救自己」,「讀一流書,做一流人」,他期許的「一流」非關富貴,他的終極關懷是國家。
高教授出生在戰亂,他說自己是南京大屠殺的「倖存者」,他們家剛好在3個月前搬離南京。也許就因是「倖存者」,讓他滿懷使命,先天下之憂而憂。
在台灣仍是廢墟、國家貧困的年代,他最小的妹妹因實在養不起,從眷村家庭出養給他人。他老時找到那個妹妹,特別辦了一桌宴席請至親好友相聚,慎重地跟大家介紹這個回到他們生命裡的小妹,他哭了。
這些傷痛來自戰爭,戰爭帶來貧窮,多少人骨肉手足天倫被重創,難以彌補。
「我來自眷村,我的動力就是來自清寒,來自奮鬥,來自志氣」,這個在南港眷村長大的子弟,知道不要怕匱乏,不要怕眼前的問題,要勤。
他因為小時清寒,特別對人有同情心、同理心,尤其知道何時應該伸出關鍵的手。他常以一己之力支持年輕人,也常以一己為例勉勵身在困境的年輕人,他不是只是給對方一筆錢,他是拉拔了一個年輕人的生命。「學習是征服貧窮的起步,學習是自尊自強的名片」。
高希均個人一無所懼,但是,幾年前他開始要吃抗焦慮的藥。
大家都知道他最關心兩岸問題,他有一陣子在送人的書上貼上一張卡片,卡片是他寫的字箋:「化敵為友,一生無憂。兩岸交流,天長地久」,寫於「106年國慶日」。今年是民國115年,還有兩個月又是中華民國國家生日,我們能不能夠年年久久?
他怎麼能不焦慮?他受益於當年慷慨、開放的美國,三個大學同時給他這個貧困小子全額獎學金,他去了美國,打開了他的世界。他立刻把新世界帶回戒嚴的台灣,也不斷催促閉鎖的母國自由、開放。他同時關心大陸,1989年北京社科院第一台傳真機是他送的。
「南京、蘇州、上海、台北、威斯康辛,都是我的家」,他曾經跟我這樣說,這些都是他住過很久的地方。
中國大陸、台灣、美國,這三個原本是他深愛與感恩的地方,這幾年因為彼此錯綜複雜的合縱連橫關係,愈來愈緊繃,而美國與中國大陸的對峙、拉扯,讓本來和平已久的台灣在半推半就的狀態下成為一顆棋子,變成國際媒體形容的「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
他用筆大聲疾呼:「親美不反中;和中不反美。」但是,聲音如進黑洞。
他出身戰亂,特別推崇和平,「沒有和平,一切空談」。他曾經在文章中引用美國艾森豪將軍當總統時的一段話來說明「和平紅利」多麼重要:
「每一支製造好的槍、每一艘下水的戰艦、每一枚發射的火箭,最後說來,都相當於對那些飢餓無糧者和寒冷無衣者的偷竊。窮兵黷武的世界,不僅只是消耗了錢財,也消耗了勞動者的汗水、科學家的才智,以及下一代的希望…這絕不是我們應有的生活方式。」
高教授走了,我忍不住想到他的第一個伯樂尹仲容先生。尹先生出版他的第一本書。國難當頭,尹先生一個人當三個人用,他是為台灣累死的,他的好友說他「忙得想不到死」。高教授也是一個人當三個人用,充滿活力,沒有人會想到他竟匆匆走了,我相信他本人也沒想到,他應該也是「忙得想不到死」。
他一定是放不下的。
他最後關切的仍是希望我們「和平幸福」:
和平,不是選項,是唯一的道路;
幸福,不是期望,是共同的責任。
我們會不會和平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