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效文,七十六歲。被《時代雜誌》稱為全中國在世最偉大的探險家。CNN、BBC多次採訪。香港大學以他的名字成立了探險中心。我問他這麼多頭銜、身份,他怎麼定義自己,他說:「我就是一個在說故事的人。只不過,我比別人更能夠看到問題,想解決問題。」
採訪前,我告訴他需要提前半小時到場,因為要架燈打光。
「喔,我以為我是燈塔,已經夠亮了,竟然還需要打燈?」
黃效文,七十六歲。被《時代雜誌》稱為全中國在世最偉大的探險家。CNN、BBC多次採訪。香港大學以他的名字成立了探險中心。我問他這麼多頭銜、身份,他怎麼定義自己,他說:「我就是一個在說故事的人。只不過,我比別人更能夠看到問題,想解決問題。」
他在典範課程中講課:每次講到一張照片,他不會告訴你「這張在講什麼」,他會問你「你在這張照片裡看到什麼」。同一張照片,有人看到地形,有人看到氣候,有人看到一條快要消失的河。他說,照片裡有很多訊息,取決於你怎麼看。
這個「看見」的能力,大概就是五十年探險教會他的事。
1985年9月3號,海拔五千三百米。他站在長江新源頭,拿了一瓶水帶回香港。大家都很impressed。他笑著說:「其實很大部分的探險,也是packaging。」
他在課堂上解釋為什麼。他的鄰居是加州理工學院的物理學家Richard Feynman,諾貝爾獎得主,發現了一個新原理,卻不急著發表,「他說,我還沒辦法把它簡化到最基本。如果連小孩都能懂,我才算真正搞懂了。」黃效文把這個原則用在自己所有的工作上。六條大河源頭的故事,他能講三小時,也能用一瓶水、一張照片講完。
把複雜的事情說簡單,才是你真的懂了。
從記者變成探險家
他1974年進入中國,後來替國家地理雜誌跑了六趟大型探險。但在某個時間點,他問了自己一個問題:「你怎麼能繼續記錄那些正在消失的東西?」
問完之後,他就從記者變成行動者。1986年成立中國探險學會CERS。
四十年來,CERS的工作範圍橫跨野生動物保育、少數民族建築修復、古壁畫清洗、瀕危物種追蹤。但他在課堂上特別花時間講的,不是這些偉大的項目,而是怎麼鼓勵年輕人願意走出第一步。
「要經年累月才有成果,他們哪有耐心。」所以他設計了一年內就能完成的小型項目。先讓年輕人願意試試看,試了幾個小的,才有人願意學你做些大的。他說,這不是妥協,是設計。
我覺得這個邏輯很適合領導人思考。我們太習慣描述宏大願景,卻忘了:願景是給已經相信的人看的、但是我們必須為還不確定的人設計第一步。這跟我們現在面對AI的轉型非常類似,只有偉大的願景可能無法讓不確定的夥伴們,展開第一步。

看清局勢
他分享他的保育探險,有一個故事特別讓我印象深刻。
1990年代末,青藏高原。藏羚羊的產地,同時也是偷獵者的獵場。獵人殺掉母羊,只取頸部絨毛:Shahtoosh「沙圖什」頂級披肩的原料,在貴族圈一條賣數千美金。
他到了現場,不是去擋獵人也不是去保護羚羊。他看清楚了結構:買的人是上流有錢人,殺的人是獵人,但真正能轉換風向的,是媒體。他拍下影片,送上CNN、BBC、Discovery。幾乎一夜之間,沙圖什羊毛從身份象徵變成社交禁忌。需求消失,獵殺跟著停了。他講到這裡很開心:「現在你連大馬路上都可能看到牠們。」
「你要找到那個撬動點,」他說。就跟每一個想要改變環境的人一樣,你不是一個人在前線拼命,而是看清楚局勢,辨識誰是需求者、供給者、誰有權力、誰能改變風向,最後去撬動那個真正能夠發揮影響力的槓桿點。
什麼是信任
因為臺下都是領導者,他在課堂上也花了不少時間聊「信任」這件事。
CERS長期在衝突地區、爭議領土、甚至未定國界的地方工作。要在那種地方待下來,你必須跟兩邊都建立良好關係。不是簽合約,他說以前哪有什麼合約,就是握手。
他去見一個可能支持他的企業家,從來不先看對方的身價。他看對方的小孩多大了,現在關心什麼,閒的時候在做什麼、以往支持什麼,也要了解企業股價高低,找最好的時機。「這些都是要從旁邊觀察出來的」
他說,信任的起點是心,不是頭腦。我們每個人小的時候都是從心出發的,後來慢慢被教育成用左腦在處理事情。現在最難的,是教人怎麼從左腦回到右腦,再回到初心。
最後,也聊到失敗。黃河源頭,第一趟沒有成功。雅魯藏布江,四月去,整片雪,什麼都看不見,回來,某月再去,差點死了。伊洛瓦底江,也叫獨龍江。長江源頭,1985年定位了,二十年後發現不夠準確,重新組隊去糾正自己的錯。
「很多時候不是一趟能達到,你要走多趟才能做到。」所以他特別支持年輕人去嘗試,即使失敗了他也支持。因為從失敗裡面學,有學問。而且,如果一個年輕人很有熱情想做一件事,那個過程本身就是值得的:「the process is the joy(即便失敗了享受的就是那個過程),不是結果。」
採訪尾聲,我問他最想傳下去的是什麼。「我就只想傳承一件事:鼓勵大家真的讓自己有一個探索精神。探索的精神不是什麼神奇的東西,他說,只是三歲小孩的好奇心—對什麼都有興趣,只是長大後慢慢忘了。」
上完課隔天,他去了基隆,探訪兩座日本時期設計的燈塔。他說燈塔快要消失了,因為原來是指引船隻的,但現在已經鮮少有航行,全靠衛星導航,燈塔的存在理由也就不存在了。
我很心虛。自己身在臺灣,對周遭那些重要的、有意義的東西,很少真的去看。每天忙著學AI,忙著追新的東西。
他在採訪一開始說自己是燈塔。也許他真的是,指引我們關注身邊還有一些即將消失,但很有價值的人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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