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國票金經營權之爭塵埃落定,卸任董事長魏啟林回首過去15年,最在意的卻不是輸贏,而是專業的公司治理文化;而最遺憾的是,沒有併購到銀行事業,尤其是沒併到「這家」銀行。
5月29日,國票金完成董事改選,公股順利取得過半席次,下午董事會隨即推選前兆豐金控董事長張兆順出任新任董事長,兆豐金獨立董事吳瑛接任總經理,公民股經營權之爭,至此大致底定。
魏啟林雖然卸下國票金控董座一職,但仍保留國際票券董事長職務,任期預計到2026年8月底。
然而,對魏啟林而言,比起股東勝負,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外界是否因此誤解了這群專業經理人的努力。訪談中,他數度將話題拉回公司治理與專業經理人制度,反覆替經營團隊說話。
「我們每年都賺錢,我們從來不是問題金融機構!」談到這裡,他的聲調難得高昂起來。15年前,魏啟林頂著台大教授的光環、他曾任行政院祕書長,還曾是土地銀行董事長,處事圓融柔軟、具備專業知識,縱橫產官學界,也被視為折衝多方勢力的最佳治理人選,被寄予厚望。
「股東角力,不等於公司治理失敗!」
然而,近年國票金因經營權之爭頻頻躍上版面,大家難以看到公司治理的成績單。但魏啟林認為,股東之間的角力與專業經理人的表現,其實是兩回事。
在魏啟林眼中,股東之間有不同意見,是資本市場的常態;但股東角力不該被解讀成公司治理失敗,更不應抹煞經理團隊多年來的努力,「至少這家公司(國票金)是很乾淨的。」這句話,或許也是這位在國票金服務15年的董事長,最想留下的註解。
訪談過程中,他花了不少時間細數近年來的治理成果。法遵長具備律師資格,風控主管出身台大國企所,總經理來自央行體系;金管會歷年檢查缺失逐年減少,公司治理評鑑也長期維持前段班水準。
從票券公司到金控體系,許多主管一路陪著公司成長。有人歷經金融海嘯,有人陪著走過金融監理改革,也有人從基層一路做到核心決策團隊。魏啟林坦言,這段時間讓他最在意的,不是自己受到什麼評論,而是外界將股東之間的爭議,直接連結到公司治理與經營團隊身上。
「我們沒有賠過錢,每年都在賺錢,怎麼會變成問題金融機構?」他認為,正因為國票金長期維持開放討論與多元監督的文化,才會有不同聲音被聽見,而不是把問題藏起來。

董事會開五小時,不是效率差,是讓所有人把話講完
魏啟林最引以為傲的治理文化,就是開放與透明。國票金董事會向來以討論充分著稱,一場會議動輒數個小時,甚至曾從上午一路開到傍晚,中間還吃了兩次便當。外界或許認為效率不高,但魏啟林並不這麼看。
「時間再久,我都願意聽大家講。」他的管理風格並非由董事長拍板定案,而是鼓勵董事與經理人把支持與反對意見全部攤開來,「講出來,大家才知道問題在哪裡。」因此,國票金長期保留相當完整的董事會紀錄。
魏啟林笑道,曾聽聞主管機關特別喜歡看國票金的董事會紀錄,因為裡面不只有決議結果,更完整呈現董事們如何辯論與形成共識。「公司治理好,才會有不同聲音。」他以「商業民主」形容國票金的文化,相信充分辯論、彼此監督,才是健康的治理模式。
談派系:「我沒有派過一個我的人」
談到自己最堅持的治理原則,魏啟林特別強調一件事。來到國票金後,他從未帶過任何台大任教學生、嫡系或所謂的「自己人」進入公司。
「我沒有帶過任何一個我的學生進來。」 在金融圈,外界習慣用派系角度解讀人事布局,誰代表哪位股東、誰屬於哪個陣營,總是市場熱議焦點。但魏啟林始終不認同這種思維。
在他看來,上市公司的董事與經理人,服務的對象應該是全體股東,而非特定個人或勢力。「所有國票金的人,都不應該是誰的人。」因此,不論是董事延攬、經理人晉升或專業人才引進,他最重視的始終是能力與品格,而非背景。這也是他反覆強調的公司治理精神——專業經理人應該忠於公司,而非忠於任何個人。
為了爭取和樂天合作純網銀,他到日本當了三天學生
談到人才與轉型,魏啟林也提起一段鮮少對外提及的往事。2018年前後,台灣開放純網銀執照申請,國票金與日本樂天集團合作籌設樂天國際商業銀行。為了了解全球最成功的網路銀行之一究竟如何運作,他親自帶隊前往日本樂天總部學習。
「我們在那裡待了三天,幾乎都在上課。」他回憶,三天期間團隊幾乎從早到晚都待在樂天總部,接受密集課程訓練,了解數位金融、客戶經營、網路銀行營運模式與企業文化。「晚餐後我才帶大家出去走一走、透透氣,再回來繼續準備。」 回到台灣後,他開始積極延攬具備數位金融與網銀經驗的人才,並親自參與純網銀團隊的籌組工作。
在魏啟林眼中,金融業的轉型從來不是買設備、買系統,而是經營者願不願意重新學習。當時已年過六旬的他,仍選擇親自飛到日本、花三天時間從頭了解樂天純網銀的商業模式,並且努力爭取合資。「人家比我們懂,我們就去學。」這也是他多年來始終相信的一件事:金融業最大的競爭力,終究還是人才與學習能力。
最大遺憾:15年來始終沒能補上一家銀行
如果說公司治理是魏啟林最自豪的事情,那麼併購則是他最大的遺憾。被問到任內最遺憾的是什麼時,他幾乎沒有思考就回答。
「我非常遺憾沒有併成京城銀行。」回顧15年來的經營歷程,他談起一個又一個錯身而過的機會:京城銀行、台中商銀、台灣人壽、上海銀行、日盛、萬泰銀行……,幾乎市場上所有可能的對象,他都曾親自拜訪、親自談判。
有些談到董事會前夕臨時喊停,有些敗給更高出價者,也有些卡在價格與股東認知差距。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與京城銀行的談判。雙方甚至已約好召開董事會,卻在最後關頭喊停。幾十天後,京城銀行以接近相同條件與其他買家完成交易。
「這就是緣分,」他苦笑說,多年來,他最大的心願就是替國票金補上一塊銀行版圖。因為在他眼中,銀行始終是金融控股公司最重要的成長引擎。只是這個夢想,終究沒能在他的任內完成。
金融業沒有設備競爭,只有人才競爭
談起金融業競爭大者恆大,魏啟林的答案十分直接。「金融業沒有設備競爭,最重要的是人才競爭。」多年來,幾乎每一位新進員工最後都要接受他的面談。不是看履歷有多漂亮,也不是看學校排名。
「我要看這個人會不會給公司出事情。」每次面談約20分鐘到半小時,他觀察的不是能力,而是誠信、守法觀念與價值觀。在他眼中,專業能力可以透過訓練養成,但誠信與法遵意識,才是一位金融人真正的底線。
過去票券業曾吸引大量頂尖人才投入,也建立起重視風險控管與內部紀律的文化。即使產業環境改變,這套價值觀仍深深影響著國票金。因此,相較於短期績效,他更在意的是組織能否持續培養專業且值得信任的人才。
完成任務後,把舞台留給下一代
談到未來是否還會參與國票金事務時,魏啟林語氣平靜。「我不能再跟員工一起打拚了,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他表示,未來若公司有需要,仍願意從旁提供經驗與建議;但帶領公司向前的責任,終究應交給下一代經營團隊。
談到即將接手的新團隊,他並未多做評論,只說一句:「他們的專業都很好,方向應該不會有問題。」 說完後,他沒有再談自己的下一步。反而又提起那些一起共事多年的董事與經理人。
從票券公司到金控時代,從金融海嘯到純網銀時代,這群人陪著他走過15年。對這位在金融圈打滾數十年的老將而言,董事長終究會更替,股東也可能改變。真正值得留下來的,不是位置,而是一套能夠被傳承的文化,這或許也是他最在意的事。股東會可以改變,但制度與文化,不能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