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力哪來人才！少子化的國安警報響得越來越急，這場危機我們該怎麼救？面對系統性難題，絕非單一政策就能破解，為此《遠見雜誌》邀集產、官、醫多位專家學者，聆聽各方聲音共擬解方。為協助企業跨出第一步，輝凌藥品接軌國際發布一份《企業孕育友善行動指南》，完整彙整打造友善職場的行動原則，期盼成為台灣企業對接國家政策、落實願景的操作手冊。
「台灣生育率正在雪崩式下降，不僅連年探底，就連產科機構開始出現倒閉潮，」台灣婦產科醫學會秘書長黃建霈一開口就提出警告，偏鄉醫療資源匱乏讓年輕人更不敢生，從2025年台灣新生兒人數僅剩10萬多人創新低的情況，就能窺知一二。
遠見雜誌副社長兼遠見智庫總編輯李建興引用官方統計，指出目前台灣20到34歲的育齡黃金期人口，佔整體勞動市場達31.8%。這群撐起台灣經濟命脈的中堅份子，正卡在職場與家庭中「生與不生」的拉扯。然而，有一群人其實想生但需外力協助，目前每12位新生兒中，就有一位是透過人工生殖來到世上，且人工生殖活產數四年來增幅超過50%。
放眼國際，生育與職場的拉扯並非單一國家的難題。在輝凌藥品發布的《企業孕育友善行動指南》中，包含在一項橫跨亞、歐、美、澳多國的大規模調查，顯示面臨生育挑戰的員工中，有73%坦言生育旅程直接影響工作表現、68%認為生育治療對職業發展帶來負面衝擊。由此可見，少子化不只是個人的私事，更是攸關台灣未來競爭力的國安問題，企業與雇主已不能再置身事外。
揭開職場生育友善度的真實血淚
你我可能曾有這樣經驗，在茶水間被同事調侃「趁年輕還不生？」等到真正懷孕，或需頻繁請假備孕時，一想到要麻煩同事代班，心裡愧疚感與壓力便難以言喻。黃建霈一針見血點出職場隱形歧視氛圍：「有的人聽到同事懷孕，心裡浮現第一個念頭是『喔！我又要幫忙代班了』，當懷孕變成造成同事麻煩的主因，無形的敵意成為女性生育的阻礙與歧視。」
即使是高社經地位的女性，這股內心糾結，也難以倖免。台灣生殖醫學會理事長蔡英美舉自身親友案例，許多女醫師年輕時害怕同儕眼光、擔憂請假影響升遷，根本不敢備孕；甚至有的為調養身體、做生育治療而被迫選擇留職停薪。顯示職場對生育的壓抑，已是跨階層的普遍現象。
除了員工恐懼請假，雇主與醫師同樣陷入兩難。成大醫院生殖內分泌科主任吳孟興指出，台灣98%以上是中小企業人力吃緊，頻繁請假導致不易排班；臨床上更有遇到病患為求順利請假，向醫師提出開立「不能搬重物」這類診斷書情況，但礙於法規醫師無法配合，進而造成勞、資、醫三方僵局。
生育責任應從「個人」走向「國家投資」新思維
面對僵局，吳孟興拋出解方，他認為生育不該被認為是私事，責任須由個人延伸到集體，必須由勞、資、醫、政多方共同承擔。而且從臨床經驗發現，只要做好醫病溝通，備孕計畫其實是能精準安排、無礙就業，但前提是社會要給予足夠後援。
黃建霈將視角拉高到戰略層次，他提出一套「國家投資論」，引用《經濟學人》研究指出，國家每增加1%的GDP投資於生育，約能提升0.2%的生育率。而台灣目前生育率為0.8％多一點，所以若要讓台灣新生兒重回每年20萬人水位，必須每年提撥5% GDP（約新台幣9,000億元）專款投資生育。這筆預算看似驚人，但精算後可發現，其增加的國民一生創造的產值與稅收遠大於此，投資生育其實是穩賺不賠的國安解方。對此，他倡議若政府能延長並補助孕婦產假期間的薪資，或加碼獎勵代班者，甚至幫孕產婦友善的企業減稅，那麼大家就會把孕婦當作珍寶來疼，而非困擾。
國家有投資，企業也須有盤算。輝凌藥品台灣暨香港總經理黃正安從財報角度分析，許多老闆將公司的好孕福利視為成本支出，但若員工因懷孕離職，職缺空窗半年的營業損失恐達數十萬；加上重新招募的時間、人力，遠比花錢找人代班還高昂。實務證明，友善孕育能降低人才流動率，對企業同樣是穩賺不賠。
既然是戰略投資，政府也有所回應。勞動部政務次長李健鴻表示，依據台灣人口對策新戰略，產假將從現行的8週延長到12週，陪產檢及陪產假也同步延長至14天，且新增天數的工資由政府全額補貼，以實質行動減輕企業負擔。
共同參與，才是真正的友善孕育。國家新制不僅讓母親擁有更充裕的產後恢復時間，也為伴侶提供更多實質參與的空間。多位專家指出，若要真正打造友善生育環境，首要打破「育兒主要由女性承擔」的隱形框架，讓男性從旁觀者轉為積極參與者，將生育與育兒視為伴侶雙方的共責，才能將原本被視為個人私事的生育議題，轉化為家庭與職場都能共同支持的課題。
備孕期請假難？其實早已有解方
要將這份「共責」的理想真正落地，許多人在職場備孕遇到的首要難題就是請假。根據過往經驗這份重擔往往由女性獨自扛下。蔡英美點出臨床場景，單次新鮮試管療程，從制定治療方案到追蹤卵泡、取卵及胚胎植入，約需要5個半天以上，但實務上，像是照超音波、抽血項目，都是以「小時」為單位頻繁進出醫院。而其中最關鍵的取卵與植入療程因為涉及麻醉，必須有伴侶陪同在側，但現實狀況卻因另一半常礙於工作無法抽身，而讓女性獨自前往看診與面臨龐大的身心煎熬。因此她呼籲，生育假除了仰賴企業善意，也期待政策端能有對應「不孕症治療假」的適法性，明文規範彈性時數與配偶陪同假，讓請假成為理所當然的權益。
對此，李健鴻回應當前的法規制度，指出勞基法每年30天的「普通傷病假」，依法完全適用於涵蓋醫療行為的不孕症治療；且法規僅訂天數上限，勞資可自行於工作規則約定，以半天或小時為請假單位。除了備孕與產假，針對有孩子的家庭勞動部也推出「彈性減工時」全額補貼方案，未來員工若依法申請每天減少一小時工時或彈性上下班以接送小孩，企業因而減損的生產力與薪資差額，將由政府全額買單，藉此提升中小企業的配合意願。
在法規保障之上，不乏國內外標竿企業落實彈性制度。以輝凌藥品為例，黃正安分享他們打破性別框架，提供男女員工皆享26週全薪育嬰假，從根本解決育兒後顧之憂。另家本土企業，堪稱隱形冠軍的宏正自動科技，全球人資長王安倫分享他們打造「以分鐘為單位」的請假系統，絕不佔勞工一絲便宜。當制度多了人性，兩家企業確實都嚐到甜頭，輝凌每年都是個位數的超低流動率，更與宏正雙雙締造育嬰假員工百分之百留任的傲人成績。事實證明，把員工當資產，換來的是無可取代的高忠誠度。
這兩家企業的示範，正呼應了《企業孕育友善行動指南》提到的由領導層帶動文化轉變概念，藉由雇主應主動實行靈活彈性的工時，即便是中小企業，也能以此作為零成本支持的起點，用制度巧思接住員工的育兒焦慮。
把代班成本變成人才投資：企業留才的長線報酬率
不過備孕、育嬰假再有彈性，若代班同事滿腹委屈，職場依舊難真正友善。對此，目前勞動部「職務代理津貼」新制，針對中小企業給予代班同事每日800元的補貼，若新聘替代人力亦有2萬元的定額獎補助，用實質資源消滅職場怨言。
在企業界也有率先示範。王安倫提到，宏正公司深知短期人力難尋，他們因而設計出職務代理津貼制度。只要幫忙代理育嬰留停或產假同事的工作，每月可額外領取一萬元津貼。透過實質的回饋，來撫平代班者的心理不平衡。
輝凌藥品則是將激勵制度推向極致。黃正安直言，消除懷孕污名的關鍵，就是讓代班者有誘因且不吃虧。輝凌的做法是，當有同仁休育嬰假，幫忙代班者不僅能接手其業績，更能領取雙倍薪水與雙倍獎金。若真無人力可代班，則出資聘請短期人力，不讓留守的員工感到枉屈。
「只有大企業才能做到這樣吧？」面對中小企業主的可能質疑，黃正安點破迷思，允許員工提早上班、提早下班接送小孩，只要核心工時人在即可，這就是免花錢的解方。另外王安倫分享另一解套法，將「家庭照顧假」與「事假」脫鉤，給予員工專屬的額度。透過制度的優化並建立更為靈活的工時與包容的假別，才能讓員工安心在職場說出自身困境，不必擔心找職代還要被批評。
接軌國際，五大行動重塑職場友善文化
除了上述議題探討，備孕與懷孕過程，還有一塊容易被職場忽視的「隱形創傷」。吳孟興分享一組數據，目前台灣孕婦正常懷孕有三分之一比例的流產風險，42歲以上更高達五成。另外，試管療程除了生理折磨，面對失敗的焦慮與產後憂鬱，女性往往只能在辦公室外獨自承受。
面對難以言說的創傷，黃正安提出企業對應方案。他提到企業若有餘裕，建議可引進EAP（員工協助方案）熱線。透過保密的心理諮商與支持系統，讓員工在面對家庭壓力、財務負擔或備孕挫折時，有接住他們的溫暖防護網。
如何將這份同理心正規化？除了上述的案例外，這份《企業孕育友善行動指南》中也提出幾個行動原則：包容與個人化、提升關鍵人員意識等，讓HR與直屬主管懂得傾聽並善用資源。黃正安強調，改變企業文化不見得要砸大錢，有時主動的一句關心，就是改變職場氛圍、推動零成本支持的起點。
下一步，推動友善標章評鑑，孕育友善納ESG
文化形塑之外，如何讓企業主動導入更多友善生育機制？黃正安倡議，政府不妨考慮設置「企業友善職場評鑑」，對達標的企業授予標章，並結合政府採購標案加分或稅收遞延等設計，在不嚴重影響國庫下，儘量降低企業營運負擔。李健鴻對此正面回應，指出勞動部與金管會等部會合作，將「友善家庭照顧職場環境」納入上市櫃公司ESG評鑑指標，更祭出企業托育支出享200%租稅減免的實質優惠。
面對大缺工浪潮，老闆們必須翻轉思維，將員工視為人才與資產，而非單純的人力與負債。換言之，職場友善孕育比照ESG永續指標，不再只是從道德面的勸說，而是真正轉變為企業攬才的關鍵競爭力。唯有系統性的支持網絡逐步組織，方能讓友善生育不再是沉重的成本，台灣如何在這場少子化危機逆轉勝？全體國民都在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