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黨主席鄭麗文4月訪中,北京隨後釋出一系列禮包,其中更開放符合一定標準的台劇輸入中國,讓台灣影視產業進軍14億人的市場露出一線曙光。不過中國獨立電影導演張內咸揭露,目前中國影視產業的從業人員肉眼可見的大量失業,連在台灣熱映的《逐玉》投資公司、昔日「中國影視第一股」的華誼兄弟都已破產,直言北京的開放對台灣毫無吸引力,更顯示相關部門對產業現況「缺乏基本常識與理解」。
他說,國台辦這十項所謂的促進兩岸交流合作措施,其中影視產業的部分,「感覺是為了湊數字,不明白為何要在9項之上,再加上一個毫無意義的這個選項。」特別是相對其他產業來說,例如旅遊或漁業等等,對台灣開放的經濟利多還有一定的討論空間,但影視產業「基本上屬於全錯,」在中國已是「無人問津的垃圾產業」,把這項特別加上去,還不如不加。

曾導過《待業青年》、《草莓100%》、《那些五脊六獸的日子》的張內咸,在中國是小有名氣的獨立電影導演。隨著中國整體影視產業日漸蕭條,尋找新出路的他,選擇來到YouTube做脫口秀節目,影視、政治、兩岸、國際……等話題無所不談。他近日接受《遠見》專訪時表示,自己之所以開始經營YouTube頻道,主因是中國影視圈已幾乎沒有工作機會,而這項選擇,也讓他成為少數人在北京經營YouTube的中國創作者之一。
轉型串流媒體失敗,改推AI迎合政府投資導向
談及中國目前影視產業的狀況,張內咸將整個產業分為電影、電視兩塊,從全球的角度來看,電影由於媒介的流變,早已衰退超過半個世紀,全球各大傳媒集團近期都在往串流媒體的方向轉型,將原本倚賴院線票房收入的經濟模式,改為訂閱付費支撐。而中國雖有10幾億人口,但一般中國人在娛樂方面,其實並沒有什麼消費能力,極少人願意付費訂閱,導致中國電影產業轉型串流媒體失敗,至今仍舊非常倚賴院線票房收入,產業模式較發達國家的娛樂工業大幅落後。
至於電視這塊,他說,中國目前無論是電視劇或網劇,實際上大多仍仰賴政府投資與產業補貼,真正由市場需求或消費者付費驅動的影視項目相當罕見,整個產業高度深受政府投資影響。過去幾年,中國政府一度將影視視為重點發展產業,大量資金與熱錢湧入下,帶動產業榮景。但這幾年政府的重心已轉向AI、機器人等新興科技產業,投入影視產業的資金大幅縮水,大量從業人員一夕之間面臨失業窘境。
「愛奇藝不是也暴雷了嘛?CEO說要大力驅動AI劇,真人演員全部都簽AI協議,以後乾脆就用AI做劇了,甚至最近中國還要上映一部全AI製作的電影,但這肯定沒人去看,誰會去看一部全用AI做的電影。」張內咸說,愛奇藝會做出這樣的決策,主要還是迎合政府的投資導向,將定位由原來的影視公司改為AI公司,說服政府繼續對它進行投資。
目前整個產業的蕭條情況,囿於中國影視從業人員一般並非透過正式雇傭,而採合同制,原本收入就不甚穩定,外界也無法取得整體產業的失業狀況,「但我們用肉眼或觀感上,還是能感覺到,我身邊認識的影視圈的人,基本上都沒有項目可做了,過去政府大量投資的橫店影視城等等,還在開機的劇組已經非常少了。」
張內咸說透露,其實中國整個影視產業,前幾年就已沒有大的項目可做,基本上只有短劇還在開機,但短劇今年又被AI嚴重衝擊,所有的投資全部都轉到AI去,導致產業進一步蕭條,做短劇的人也全部失業,未來必須轉型做AI。
產業擁堵,兩岸觀影口味已日趨不同
他也表示,由於台灣民眾不愛看國片,國片票房占比每年僅約10幾%,使得台灣電影人相對來說也非常倚賴台灣政府的輔導金;而電視產業,過去於90年代至2000年期間,一些台灣影視公司把台劇賣到中國來也賺了不少錢,在這兩個因素疊加下,使得一些台灣人認為,中國市場對台灣影視產業仍是一塊肥肉,「但這麼多年過去了,時代已經不太一樣了。」
張內咸說,影視產業在中國已處於非常擁堵的狀況,例如在台灣熱播的中國網劇《逐玉》,其背後的投資「華誼兄弟」已經破產,說明就算作品具一定人氣,也不等於公司就能賺錢。他也指出,相較在台灣的熱播,《逐玉》在中國並不算一部特別受歡迎的作品,不但官方批評「粉底液將軍」、「美學不符中國人審美」,更因為在中國看的人沒有那麼多,劇賺不到錢,背後的公司才倒閉了。

而從《逐玉》這個案例進行延伸,也可說明兩岸觀影口味已日趨不同。上一部在中國熱賣的台灣電影《周處除三害》,票房最終累積約6.5億至6.65億人民幣(約新台幣20億至30億),但這部電影在台灣並未出現同等規模的影響力。張內咸回憶,《周處除三害》在台灣的分級為輔導級(未滿15歲不得觀看),當時中國這邊的宣傳相當具誘導性,方向朝批鬥「法輪功」上倒,甚至學校老師還組織學生集體觀影,該劇的成功具一定偶然性,無法證明台灣電影在中國的市場吸引力。
另外,創下台灣影視票房冠軍的《陽光女子合唱團》,在中國的滑鐵盧似乎更能說明兩岸觀影口味的異同,該片在中國上映兩週,票房連2000萬人民幣都不到,整體成績慘澹;《陽光女子合唱團》登陸前,另一部台灣電影《賽德克·巴萊》在中國的票房也只有幾百萬人民幣,也與其在台灣的火熱票房形成明顯反差。

經濟誘因不足,兩岸影視合作還有其他挑戰
他補充,兩岸影視產業合作,除了經濟誘因不足外,還有其他挑戰擺在眼前。例如中國官方的審核,特別在兩岸關係目前如此緊張的狀況下,任何台劇要輸入中國,中國政府一定會仔細審查作品的一切元素,只要作品內有中華民國旗、路上跟行政功能有關的一切設施,比如說立法院,甚至部分情節也要被剪掉,這都會讓整體狀況變得更加複雜。
另外,兩岸民眾對歷史認知的歧異,也會為合作帶來影響。以2020年在中國上映的戰爭電影《八佰》為例,由於該片講述國軍在抗戰正面戰場的戰績,上映前面臨中國內部許多批鬥,但這部片在台灣也未能獲得正面評價,甚至有國軍營長在軍營內播放,淪為「被統戰」的標靶。
張內咸直言,中國60、70年代出生的這批知識分子跟藝術家,目前普遍存在一個很難受的尷尬境地,這些人中有許多是所謂的「民國粉」、「國民黨粉」,包括《八佰》的導演管虎在內,雖然本身也是紅二代,但他認為,管虎當初拍攝這部片,可能也是想對台灣表達友好、認為說國民黨好,台灣人會認同,結果卻造成兩面不討好的狀況。
他說,由於中共一直以來,始終不喜歡大眾討論國軍於抗戰期間在正面戰場的戰績,以免顯得自己不抗日;與此同時,由於台灣歷史在中國屬於「禁區」,絕大多數中國人並不了解228事件等白色恐怖時期,當時國民黨政府對台灣民眾的迫害,劇情又是以抗日為主軸,距離現在台灣年輕人已太遠,種種複雜原因導致該劇在兩岸陷入的窘境。
曾被視為華語影視最大舞台的中國市場,如今在審查、產業衰退與政治風險交錯下,對台灣影視而言,或許早已不再是「機會之地」,而是一場高成本、低回報的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