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社群媒體正掀起全球監管浪潮，從Meta與YouTube遭裁決，到各國限制未成年使用，焦點已轉向平台設計責任。當演算法與成癮機制被檢視，我們該思考：保護青少年，究竟該禁止使用，還是改變社群媒體運作方式？
美國加州洛杉磯的一個陪審團，對Meta和YouTube做出了歷史性的裁決，認定兩家公司在平台設計上存在疏失，對一名年輕女性造成了心理傷害。在此同時，印尼這個擁有近三億人口的世界第四大國，也正式開始執行針對16歲以下未成年人的社群媒體禁令。全球對社群媒體的監管浪潮，似乎正在加速到來。
這一系列事件接連發生，讓社會大眾不得不再次認真思考一個根本問題：我們究竟要如何保護下一代免受社群媒體的傷害？是直接禁止孩子使用這些平台，還是從根本上，迫使這些科技巨頭改變他們設計產品的方式？
社群平台設計責任浮上檯面
加州的判決意義深遠，不僅在於那300萬美元的賠償金額，更在於它正面挑戰了長期以來，科技公司賴以自保的法律盾牌。美國《通訊端正法》第230條長期保護網路平台，不需對用戶發布的內容負責，而這次訴訟的聰明之處，在於繞開「內容」的爭議，直指平台的「設計」本身。無限捲動、自動播放、持續推播通知、高度個人化的演算法推薦，這些功能並非意外產生的副作用，而是企業刻意工程化的設計，目的就是讓用戶欲罷不能、黏著不離。這樣的設計，對心智尚未成熟青少年造成的影響，理應由企業承擔責任。歐盟也循著同樣的邏輯，在調查TikTok時，鎖定其「上癮式設計」，而非單純針對平台上的有害內容。法律與監管的焦點，正在全球範圍內悄然轉移。
面對鋪天蓋地的負面新聞，禁止未成年人使用社群媒體看似是最直接、最有力的回應。英國的民調顯示，近四分之三的成年人，支持禁止16歲以下的青少年使用這些平台，這種民意背後的情緒完全可以理解。當父母一再讀到孩子因接觸有害內容而走上絕路的悲劇，當性勒索、網路霸凌與性剝削案件頻繁見諸報端，憤怒轉化為「將孩子帶離這些平台」的呼聲，是人之常情。
未成年禁令的反效果隱憂
不過，衝動而全面的禁令，是否真能解決問題，卻值得冷靜審視。技術嫻熟的青少年，早已學會用VPN和欺騙人臉辨識系統的方式，繞過官方的年齡驗證機制。禁令在名義上或許存在，在執行面卻形同虛設。更值得警惕的是，一旦主流平台對未成年人關上大門，孩子們很可能轉向那些更不透明、監管更薄弱的替代平台，反而讓他們暴露在更難追蹤的風險之中。
禁令的問題，還不僅僅是執行層面的困難。青少年本身的聲音也不容忽視。一位16歲的受訪者說得一針見血，如果實施禁令，意思就是說問題出在我們身上，但其實，問題出在這些平台的演算法和設計方式。這句話道出了一個核心的道德邏輯，把孩子踢出平台，是在懲罰受害者，而非問責肇事者。此外，對於LGBTQ+青少年而言，社群媒體往往是他們在現實生活中，難以找到認同與支持時的重要出口，在安全且理解他們社群往往缺席的環境中，網路社群提供的連結與歸屬感，其價值不可輕易抹煞。
解方回到平台設計本身
那麼，真正有效的解方是什麼？答案正逐漸指向同一個方向，讓平台為其設計的後果付出代價，而不是讓使用者承擔一切風險。這也正是加州陪審團裁決的核心精神所在，企業必須對其產品設計的可預見傷害負責。那些從用戶注意力和情緒中牟取龐大利潤的公司，理應在其商業模式衍生的社會成本上有所承擔。
數位素養教育的重要性也不應被低估，讓小孩從小接受系統性的數位素養訓練，這個想法乍看激進，實則符合現代社會的現實，就如同我們不會等孩子長大，才教他們交通安全或理財觀念。在數位世界中，識別演算法操控、管理螢幕時間、辨別網路有害內容的能力，同樣應該從小培養。
社群媒體的問題，本質上，是一場設計選擇的後果。那些讓人無法停止滑動的介面、讓人焦慮不安又欲罷不能的推播通知，都是在商業邏輯驅使下的工程決策。當法院、監管機構和社會輿論，終於開始將問責的矛頭指向這些決策本身，我們或許才真正走在解決問題的路上。孩子需要被保護，但保護的方式，應該是讓這個數位世界變得更安全，而不只是把孩子關在門外。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