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AI的崛起，正在顛覆整個App生態，從依賴介面操作，走向語音與自動執行。的確，當AI可串接服務並完成任務，平台優勢也逐漸鬆動，未來，數位服務模式將迎來全新的變革與機會。
3月23日，兩則看似無關的消息，在我腦中碰撞出一個問題。
第一則：東南亞超級App龍頭Grab宣布斥資6億美元（約新台幣193億元），收購台灣Foodpanda外送事業。這是繼去年Uber Eats併購案遭公平會否決後，國際平台巨頭再次叩關台灣。
第二則：中國阿里巴巴旗下的AI大模型「千問」，上線了一個新功能。用戶對AI說一句「幫我叫一輛車到機場」，千問就能直接連接叫車平台，完成從定位、媒合到派車的全部流程。不需要打開任何App，不需要會操作智慧型手機的複雜介面。
一個，是砸近兩百億新台幣買入一個平台；另一個，是用一句話繞過了所有平台。
這兩件事並置，讓我不得不思考：我們正站在平台經濟的轉折點上。而台灣，或許比我們想像的更適合走出第三條路。
超級App擴張！大者恆大的規模遊戲
Grab從東南亞叫車服務起家，一路擴張到外送、金融支付、保險、旅遊，成為涵蓋八國的超級App，年交易總額超過180億美元。首次跨出東南亞選擇台灣，看中的是Foodpanda在21個城市的外送網絡，以及成熟的消費習慣。
平台經濟的核心武器是「網絡效應」：愈多用戶吸引愈多商家，反之亦然，達到臨界規模後，後進者幾乎無法挑戰。這也是為什麼去年Uber Eats想併購Foodpanda時，公平會擔憂合併後市占率突破九成，最終否決了交易。
但值得追問的是：當AI開始能直接幫人叫車、點餐、訂票，「超級App」這個概念本身，還有多少未來？
AI管家破壞力！一句話取代整個介面
千問AI叫車功能的意義，遠不只是一個酷炫的展示，它預示了一種全新的服務連接方式。
傳統平台的價值在於「聚合」：把司機、餐廳、商家和消費者拉到同一個介面上，從中抽取佣金。但AI Agent（AI代理）的出現，正在動搖這個中介邏輯。當AI可以直接理解你的需求、自動搜尋比價下單付款，消費者為什麼還需要被綁在某個特定App裡？
筆者的個人觀察是，當矽谷AI科技巨頭公司砸大錢忙著裝「大腦」，投入數百億美元競逐愈來愈強的語言模型；但中國平台公司正走向另一條路，忙著配「管家」：讓AI不只能思考，更能辦事，辦那些最接地氣、最有「瑣碎煩人」的日常瑣事。例如，老人家能不能叫到車、小朋友可否點到餐，這些比法律系學生能不能通過律師考試，對普通人的生活更有意義。
而矽谷與中國AI公司會走上不同的發展路徑，背後有一個常被忽略的關鍵：中國之所以能讓AI直接「履約」，靠的不只是模型能力，更是數十年累積的數位化基礎設施；包括行動支付的全面數位金流普及、即時物流的微血管覆蓋、高度數位化的城市服務體系。AI不是單獨作戰，它站在整套「履約網絡」的肩膀上。
一方水土，一方AI
古人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科技的落地何嘗不是如此？
矽谷的水土，養出了追逐AGI的技術信仰；中國的水土，養出了14億人口撐起的超級App生態；東南亞的水土，養出了Grab這樣橫跨八國的平台巨獸。那麼台灣這方水土，該養出什麼樣的AI？
台灣2300萬人口，不足以支撐「贏者全拿」的超級App邏輯。但正因為市場不夠大、規模經濟無法成立，反而逼出了另一種可能：不追求覆蓋所有人，而是深耕服務每一個人。
以筆者過去十年投身於偏鄉移動的社會實踐為例，從台中中橫梨山部落到台東台11線的漁村，我們看到另一種專屬於台灣的水土。根據數位發展部調查，台灣65歲以上長者的上網率僅約五成，近半數高齡者處於「數位失能」狀態。在中橫公路梨山原鄉的張雨生媽媽、在南迴公路大武鄉長老教會的阿公，他們都不會用手機叫車。他們的需求很簡單：每兩週去一次醫院回診，希望有人準時來接她，最好是認識的在地族人司機。
這個需求，Foodpanda滿足不了，Grab也滿足不了，甚至Uber也滿足不了。因為這些平台的演算法只優化效率和規模，不優化「關係」和「信任」。但如果有一個AI，能用台語跟阿嬤對話，記得她的回診時間，自動幫她預約熟悉的司機，甚至在搭車途中提醒她該問醫生哪些問題呢？這不是科幻，這是「小而美」的AI落地：把AI嵌入在地社會網絡中，讓科技服務於人際信任，而非取代它。
微光協會致力推動的「食醫助行」（Mobility as a Social Service, MaaSS），正是這個方向的實踐：將食物取得、醫療接送、社會關懷與移動服務整合，用社區的在地力量搭配科技的效率，讓偏鄉長者不只是「被運送的乘客」，而是「被照顧的人」。以台東為例，我們協助縣府推動TTGO偏鄉叫車媒合平台，這個服務如今已在全台東縣執行了兩年多了，載送超過25000位偏鄉長者出行。在美麗的台東，TTGO媒合平台不是取代司機或家人，而是成為社區照顧網絡中一個安靜而可靠的助手。
台灣第三條路！小而美的AI社會創新
回頭看那兩則消息。Grab用6億美元買到的，是一個正在被AI重新定義的商業模式；千問用一句話實現的，是繞過平台中介的新型服務連接。但台灣真正需要的，或許既不是更大的平台，也不是更強的AI模型，而是一種能把AI融入社會人情脈絡的創新路徑。
台灣有全世界最密集的便利商店網絡、完善的全民健保體系、活躍的社區組織傳統，以及一群在偏鄉默默服務的非營利組織和愛心志工。這些不是科技業眼中的「護城河」，卻是AI落地最珍貴的土壤。當矽谷追求AGI、中國追求超級App，台灣可以追求的，是讓每個社區都有自己的AI管家：不必是最聰明的，但一定是最懂在地需求的。
公平會正在審查Grab的併購案，這當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們的產業政策和社會創新資源，是否已經開始為「平台之後」的時代做準備？當語音AI可以讓不識字的長者也能使用數位服務，台灣不該只是被國際平台收購的市場，而應該成為AI社會創新的示範場域。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也該養一方AI。台灣這方水土，養不出超級App，但養得出有溫度的AI。把科技的力量，化為每一趟接送、每一次問候、每一個「有人在乎你」的具體行動：這條路，沒有捷徑，但充滿意義。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逢甲大學社會創新暨永續碩士在職學位學程特聘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