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川普2.0,開啟了一個詭異的「避險政治」。當川普從委內瑞拉談到格陵蘭,向全球示範了權力語言如何讓制度選擇沉默;也讓全世界理解,民主為何在笑話中後退。當權力語言失去邊界,世界為何選擇避險不笑?深度分析背後邏輯與風險管理。
當代民主並非總是崩塌於坦克與槍聲之中。更多時候,它是在宴會廳、禮堂與講台上,一點一滴學會靜默。
當執政者開始說笑話,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好不好笑,而是誰必須承擔理解錯誤的風險。在21世紀的民主政治裡,最昂貴的不是錯誤政策,而是不確定性;而最危險的不確定性,往往不是來自法條,而是來自語言。
當川普說出「我在開玩笑」的那一刻,真正啟動的不是笑聲,而是一整套制度式的避險機制:市場重新定價、官僚提前校正、軍方選擇沉默、司法刻意放慢腳步。這不是情緒反射,而是一種被反覆訓練出的文明本能。
幽默失效的年代:當玩笑成為治理語言
在健全的民主社會裡,幽默的功能是降溫,讓權力暫時脫下盔甲,回到庶民的尺度。然而,當幽默由權力單向釋放、且缺乏可預期邊界時,它就不再是政治緩衝器,而是忠誠測試器。
川普時代的特殊性不在於他愛開玩笑,而在於他反覆證明:今天的玩笑,很可能就是明天的政策草稿。於是,制度逐步內化了一條冷酷而理性的運作原則——不再判斷他是否認真,而是先行假設他可能會當真。當「最壞情境」成為預設,避險不再是過度反應,而是政治生存的起點。

黑領結之夜:當制度被端上笑話餐桌
2026年1月31日晚間,在華府極高度封閉、神祕的精英社交圈——苜蓿草俱樂部(Alfalfa Club)的黑領結晚宴上,水晶燈亮起,香檳飄香,權力穿上了社交禮服。
場外,是全美多地針對移民執法的抗議、明尼亞波利斯的致命槍擊、聯邦政府被指控濫權的怒火;場內,則是燕尾服、銀器與總統的冷笑話。這種對比,本身就已構成一則政治寓言。
川普站上講台,笑說美國不會入侵格陵蘭,而是「買下來」當第52州;加拿大可以當第51州,委內瑞拉則要排隊等第53州。領土與主權,被壓縮成晚宴段子。接著,他半開玩笑地威脅「若聯準會主席不降息就提告」;又談到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羅伯茨,宣稱自己保留「最惡毒的笑話」,但應該會「拍他馬屁很久」。
問題不只是內容,而是笑聲沒有出現。現場多次陷入靜默。因為在場的人都懂:當獨立制度的聯準會與最高法院被總統放進玩笑語境,反應本身就會被解讀為政治立場。沉默,不是失禮,而是避險。
為何這麼尷尬?不是笑話不好,而是位置錯亂
《華盛頓郵報》2月1日的評論指出,川普的黑色幽默不是真正的「政治吐槽」(political roast)。因為政治吐槽有一個隱含規則:你必須向上嘲諷,或至少嘲諷自己。
但是,川普的笑話卻存在三個結構性問題。
第一,權力不對稱。他不是被調侃的對象,而是現任總統,掌握行政、執法與影響司法的實質權力。當這樣的人說「我只是開玩笑」,聽眾腦中浮現的不是段子,而是:你真的做得到。
第二,私怨式幽默。他點名的不是抽象制度,而是現場的人、或是正在被他威脅、調查或起訴的對象。這不是社交幽默,而是清算語言的玩笑化。
第三,情境完全失焦。在抗議、流血與高度社會焦慮的時刻,總統談「格陵蘭笑話」,不僅顯得突兀,更會製造冷場與不安。
匡堤科的凝固空氣:軍方學會的不是服從,而是靜默
如果說晚宴仍有文明包裝,那麼2025年春季,在維吉尼亞州匡堤科(Quantico)空軍基地的一幕,則毫不留情。
將近八百位美軍將領與上將,從全球各地臨時返美,坐在禮堂裡,神情凝重。他們不是在面對核威脅,也不是在研判戰場,而是被迫參與一場政治劇場。
川普開場便笑著說:「如果你不喜歡我說的話,可以離開;不過,你的軍階和前途也就到此為止。」
全場凝固。沒有笑聲。因為軍方太清楚:在這套語言系統中,玩笑往往是命令的試播帶。這不是忠誠考驗,而是風險管理。將領的沉默,是在避免被誤判立場、被政治化清洗。
這一幕,比任何外敵更像卡夫卡的寓言:不是戰爭輸掉,而是尊嚴被暫時沒收;不是軍事失敗,而是戰略清楚——認真,就輸了。
數據的逃生本能:聖經博物館的87%
2025年9月8日,川普站在華府聖經博物館,宣稱聯邦接管警力後,犯罪率下降了「87%,幾乎為零」。接著,他抱怨無法宣稱百分之百,是因為有人把「夫妻的小打小鬧」也算進犯罪統計。
這句話被媒體包裝成笑話,卻讓治理付出代價:統計機構必須澄清,地方執法單位開始調整回報語言。數據不再只是事實,而成了必須自我保護的政治材料。
當數字開始學會避險,透明度就會後退。這不是造假,而是文明在「不確定權力」前的本能縮手。

當憲法也被拿來開玩笑:第三任期的警鈴
然而,真正讓制度全面提高警戒等級的,是川普在2025年多次以輕鬆語氣提及「第三任總統」的可能性。他說很多人希望他繼續做,他說或許可以想辦法,然後熟練地補上一句:「我在開玩笑。」
這一次,一樣沒有人笑。
美國《憲法第22修正案》幾乎沒有模糊空間:任何人擔任總統,不得超過兩次。當川普把憲政限制放進玩笑語境,制度的第一反應不是辯論,而是降噪:幕僚澄清、黨內降溫、學界被迫提前解釋「為什麼這不可能」。
這一連串反應本身,就是避險。因為大家已經知道在這套語言風格下,總統任何說出口的事,都可能只是用來測量輿論的風向球。
文明的比較史:冷場,是權力體溫下降的指標
歷史反覆證明,無人敢笑,從來不是幽默失敗,而是權力語言失溫。在威權體制裡,笑聲是效忠;在民主退化時期,沉默是自保。
從莫斯科到北京,從巴西到布加勒斯特,執政者的玩笑若無人接住,往往意味著制度正在後退一步,為了活下來。差別只在於,美國仍自認是民主燈塔,卻愈來愈頻繁地出現這種冷場。
民主的最後一種幽默,是選擇不笑
所以,那些沒有笑出來的夜晚,不是失禮,而是理性,更是民主不言自明的自我保護:我們聽懂了,但我們不能假裝「你只是說笑。」
當川普說「我在開玩笑」,世界開始避險,不是因為世界缺乏幽默感,而是因為文明已經學會——在權力不再自我約束時,沉默,是最後的防線。
民主未必會倒下,但它會先後退,收起笑容、降低回應,在權力的陰影裡等待下一句話。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