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為沒賣AI晶片給中國就安全?其實不然——只要台廠的AI伺服器或資料中心幫中國AI跑過大模型訓練,哪怕在越南、中東或新加坡,也可能被RASA這條禁令鎖定。台灣科技業這條「隱形輸出鏈」,正在地緣政治的風險雷達上亮起來。
2026年1月12日,美國眾議院以369:22壓倒性票數通過《Remote Access Security Act》(遠程訪問安全法案,下稱RASA)。那一刻,華府並不只是多通過一條技術法規,而是在為這個世代的科技冷戰,在2026年初劃出一條全新的戰線。
所謂的RASA,核心是把「遠端存取」正式納入《出口管制改革法案》(ECRA)監管範圍內,授予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BIS)就「遠端存取」作出批准、限制與處罰等權力。
過去三年,美國祭出輝達(NVIDIA)晶片A100、H100的輸中禁令,以及H200出口審查標準的拉高或調整,訴求出口管制,戰場始終鎖定「實體GPU」。如今RASA通過後,問題變成:美國政府要管的不只有賣出去的GPU,還包括「遠端被用到的GPU」。

被鎖上的那扇門:陸企的「海外GPU雲租」
這部法案,正是要關上中國大陸「在境外租美國GPU的一扇門。境外租用地點,可以是東南亞、中東、歐洲任何一個資料中心機房。
根據RASA的具體條文,「遠端訪問」指的是外國人透過網路連線(包含網際網路或雲端運算服務),例如軟體即服務(SaaS)或基礎設施即服務(IaaS),在受管制物項的具體所在地以外之地點,以有目的、知情、魯莽或疏忽之方式,存取受美國管轄之物項,且美國商務部長認定「該使用」可能對美國國安或外交政策造成嚴重風險。
轉譯成大白話,意思是過去是「把貨從A地運到B地」才算出口;現在是「人坐在B地,透過雲端調用A地的GPU」,也被視為一種可被禁止的「出口行為」。
為什麼這個法律轉折如此關鍵?因為它直指一個美國政策圈口中反覆提到的字眼──cloud loophole,雲端漏洞。
因為當美國在卡死A100、H100的實體出口後,中國大陸的高科技企業並沒有就此停手。根據《華爾街日報》、路透與專業媒體的調查,幾乎都描繪了一條陸企突圍的路徑。
首先是「算力遷徙」,大陸科技巨頭如阿里巴巴、字節跳動等,開始在新加坡、越南、中東等地租用資料中心,將大型語言模型的訓練直接放到海外伺服器。GPU硬體由美國或新加坡企業持有,陸企僅是「租用雲端服務」,在法律技術上彷彿避開了「美國企業直接向中國出口高階GPU」的紅線。

當雲服務商被迫變成「技術海關」
其次,雲服務平台成為「隱形橋樑」。在新加坡,諸如Megaspeed這類公司,被揭露以數萬顆輝達的GPU建構資料中心,再將算力出租給包括大陸客戶在內的一眾科技公司。
對美國來說,這形成一種極具諷刺的局面:晶片封鎖在紙面上生效,但算力照樣「穿雲而過」。
RASA的目的,就是把這條路正面堵上。美國眾議院中共戰略競爭特設委員會主席穆倫納爾(John Moolenaar)的話極具代表性:「中共的AI野心,是靠位於中國境外資料中心的美國晶片在推動。」
穆倫納爾還說:「這部法案把我們的法律帶進數位時代,明確指出雲端算力也和實體晶片一樣,受出口管制法約束。」
RASA通過後,第一個被推上封口浪尖的,其實不是陸企,而是全球雲服務商。
根據國際律所Baker McKenzie、Morgan Lewis等對RASA的解析,未來美系雲服務商恐將面臨的挑戰是,得知道「到底是誰在用你家的資料中心」,必須追到最終使用者的國別,乃至實體身分。因為「根據禁令,美國商務部可以對違反遠端存取限制的美國和非美國實體提起訴訟。」
再從商業邏輯看,AWS、微軟Azure、Google Cloud不再只是雲端服務供應商,而被披上一層「技術海關」的新外衣,難得是既要維持營收成長,又必須一戶一戶檢查,誰可以用、誰必須被拒之門外。

台積電、鴻海的殘酷選擇題
若是站在台灣伺服器製造商的角度,RASA帶來的更不再是抽象的地緣政治,而是極具張力的現實矛盾。
台積電是全球高階AI GPU(H100、H200、Blackwell 等)的主要代工廠,這些晶片大量出貨到美國,再由美國或新加坡業者部署在東南亞、中東機房。鴻海則積極投資AI資料中心與高速伺服器,包含在台灣與海外建置超級運算中心、模組化資料中心等。
這條延伸自台灣製造、在海外發散的「看不見的輸出線」,會受到RASA怎樣的衝擊?尚待觀察。
此外,台廠站在AI供應鏈的最前端,不只賣晶片與伺服器,也直接參與雲端與資料中心生意。台資雲與機房,則將被迫在「中國客戶」與「美國法規」間二選一。
再舉個例子,當某間越南機房、某個中東雲平台被點名為中國大陸AI模型訓練基地,背後的台灣伺服器供應商、系統整合商、運營團隊,皆有可能都會被放進華府的風險雷達裡。
如果說A100、H100實體出口禁令是在晶片層面拉界線,RASA則是在服務與使用層面畫出一道更深的鴻溝。可以想像的是,未來幾年內,世界會被劃分為兩大算力陣營。對台灣科技業來說,這既是壓力,也是一次殘酷但真實的選擇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