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火箭創辦人劉仕豪歷經三次創業失敗、四年零收入的吃土生活,仍以反骨精神與「蝸牛哲學」繼續前行。從破倉庫起步,劉仕豪將台灣品牌引入印尼,打造年營收13億台幣、橫跨電商與實體通路的市場龍頭。他的創業經歷證明,耐心落地的策略、敢於挑戰現狀的領導力,以及對團隊的悉心栽培,才是跨文化市場中持續成長的關鍵。
大多數人對「跳出舒適圈」,多半想到的是成功之後的版本:懷抱願景、帶著好點子、跨出那一步後便一路乘風破浪。但真正跳出去的人都知道,這四個字的含義其實殘酷得多——尤其對創業者更是如此。
如果一次跳出兩個舒適圈,又會是什麼樣子?
印尼火箭Rocketindo創辦人暨執行長劉仕豪就是代表例子。他不只是離開台灣,移居到語言、文化截然不同的印尼;他也同時放下外商專業經理人的穩定軌道,選擇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創業。
結果,前三次創業全數失敗、積蓄耗盡,還得忍受酸言冷語。但他用第四次創業重新拉起自己。如今,印尼火箭代理20個台灣品牌,成為當地電商前三大品牌,同時在超過1000家實體通路銷售,甚至被當地年輕人暱稱為「小Google」,是印尼Z世代最受嚮往加入的公司之一。
近期,他接受《哈佛商業評論》Podcast《請聽,哈佛管理學!》人物面對面專訪,分享他如何在陌生市場從零開始,並以反骨精神、蝸牛哲學,打造出印尼火箭的成長曲線。

從台灣到印尼,迎來四年的吃土人生
故事要從12年前說起。當時33歲的劉仕豪,在外商3M任職,制度完善、工作穩定;而印尼華僑的太太是華航空姐。兩人住在台北市東區,生活愜意、待遇優渥。
然而,2011年賈伯斯逝世,他讀《賈伯斯傳》,讀到一句話:「我要用我的熱情在宇宙中留下印記。」這句話像是擊中了內心某個被壓抑已久的渴望。他開始覺得,自己需要的不是一份安逸的工作,而是一個能真正代表自己的事業。
再加上印尼華僑岳父當時一句如同玩笑般的話:「來印尼創業,這裡機會多,國家、經濟在成長,台灣人又比較聰明又努力,很容易就賺到錢。明年你就可以用麻布袋裝錢。」徹底催化了他的決定。夫婦倆雙雙辭去穩定工作,與太太搬到雅加達。
當時的他,帶著的並不是縝密的創業藍圖,而是一股想「做自己事業」的憧憬。然而,等著他的並非遍地開花的機會,而是整整四年吃土、零收入的挫敗谷底。
三次創業連環失敗,窮途末路一度返台
前三次創業,劉仕豪幾乎把自己與太太積蓄,大約1500萬台幣,全數賠光。這四年間,他試過能想到的各種方向,但「做什麼賠什麼」,一次次踩雷。
第一次:石灰工廠——資訊極度不透明的噩夢
起初,他投入的是石灰工廠。當時岳父經營發泡磚工廠,認為他可以整合供應鏈,便鼓勵他與幾位長輩共同投資,岳父還保證「設備、廠房、股東都準備好了,你只要負責管理」。然而,抵達印尼第二天,長輩們卻全數反悔,笑說先前只是「開玩笑」。
後來他只好自己做,買地建廠房。誰知依當地村長指引購入土地後,才發現該地根本不能蓋工廠。村長口中的「疏通」也因資訊不透明而毫無進展,只是不斷付錢。就算如此,他仍找了承包商動工,誰知承包商拿了全部工程款後,捲款跑路。兩年下來他不斷被騙,賠上超過一千萬。
第二次:3M防蟎寢具——文化差異造成的誤判
曾在台灣3M服務的他,本以為回頭做自己熟悉的產品線比較安全,便向引進在台灣熱銷的3M防蟎寢具。這是他之前負責的暢銷產品。但沒料到,在台灣人人擔心的塵蟎過敏,在印尼消費者不但不怕塵蟎,甚至不知道塵蟎是什麼。這次損失雖然只有一百多萬元,但也是一記重擊。
第三次:印尼版Costco電商——七個月資金燃盡
原以為印尼消費市場大,他與朋友嘗試打造「印尼版好市多」的電商平台,主打會員制、保證最低價、可退貨。然而,這個商業模式在推廣初期極度燒錢,他們各投入約200萬元,不到七個月便全數耗盡,融資也無法取得,最後只能黯然收攤。
四年、三度創業失敗,在語言不通、人脈有限的異鄉,他更要面對外界的質疑與嘲諷:「靠岳父」、「招搖撞騙」、「不知道在幹什麼」,這些話不時落在他耳中。那時的他三十多歲、兩個小孩剛出生,太太辭掉空姐工作,全家靠他一人承擔;而他卻四年沒有任何收入。
最低潮時,他連回台工作的念頭都出現。面試Uber,過了五關,最終仍被刷下。他形容當時的自己:「真的想跳去跳樓,印尼不行,台灣也不行,好像什麼都不行。」
就在幾乎被逼到牆角的時刻,他想到岳父在郊區有一間多年未使用的老倉庫。他索性把它借來,自行做了一份簡報,把這個空間定位為「共享倉庫」,主打給想來印尼做生意的台灣人使用。
誰也沒料到,這間破倉庫,成了他第四次創業的起點,也是日後人生重新翻轉的地方。

活下去的第四次嘗試:破倉庫起步的印尼火箭
起初,他提出「共享倉庫」概念:不簽長約、不需大額租金,依天數與坪數付費。原以為能吸引需要倉儲的品牌,卻毫無市場反應。反而是台商紛紛詢問:「你能不能幫我賣?」
他這才意識到,多數台灣企業看上印尼人口多、市場大,但不知道怎麼進入,必須先產品「賣得出去」,才需要倉庫。這刺激他將共享倉庫轉為「電商代營運」。
第一筆收入來得意外卻關鍵。當時一家汐止的嬰兒車品牌想探索印尼市場,詢問他是否能做「市場調研報告」。他毫不遲疑地回答:「可以,這是我的強項之一。」事實上,當時公司只有他一人,他也從未寫過市場報告書,仍硬著頭皮接下委託,再找Tokopedia負責母嬰類的朋友協作。
完成報告後,他如期收到1500美金的費用時,忍不住落淚。「那是四年多來第一筆收入,真的很感動。」他開始以引進台灣的美妝與母嬰產品為主,目標是讓這些品牌從0做到1、再從1推到10,打造品牌與他的雙贏。
一開始困難重重:語言隔閡、行銷模式不同、法規不透明、美妝品更需通過印尼食品藥物管理局的BPOM審核,即使委託代辦也可能拖上一年。管理更是一大挑戰,初到印尼時曾嘗試將在外商與台灣累積的管理方式直接套用,結果完全行不通,屢屢受挫。
但他很快意識到關鍵所在。許多台灣企業習慣從「缺點」看待印尼:貪腐、塞車、飲食不合、工作節奏緩慢。然而,在他眼中,這些表面上的「不完美」,反而構成可切入市場的機會,是能創造差異化的起點。
他選擇正面面對困難,從照顧員工開始。目前印尼火箭約180名員工,平均年齡僅24歲。他刻意打破主管與員工間的權威距離,經常與員工交心,聊工作、感情、家庭生活,誰失戀了、誰遇到壓力,他都當成需要一起面對的事。
在福利制度上,他更給出遠高於同行的待遇,薪資是當地同行的兩到三倍,任職滿一年即可領取每月約新台幣8,000元的房租補助,加上近乎全額的交通費補貼。連公司財務都曾提醒他「給得太大方」,但他始終堅信:被善待的團隊,才是企業真正的獲利來源。
打造印尼小Google的領導風範
劉仕豪的領導風格建立在一組明確的原則之上:「Best ideas win.」在這家公司,團隊沒有階級與官僚制度,意見不以職位高低分勝負。任何人都可以挑戰他的決定,甚至直接反駁;能被驗證有效的決策,就應該被採用。
在外界眼中,他是一位帶有「反骨」氣質的領導者。公司內部的標語之一是「Be rebels」,正反映他對組織文化的期許──不欣賞一味循規蹈矩,而是鼓勵團隊對現狀保持質疑,勇於突破既有框架。
另一句標語是「Can-do attitude」。他常說,「別人認為不可能,不代表我們做不到。」也正因這種態度,印尼火箭創業八年來保持高速成長,除了第一年之外,其餘七年皆繳出100%的年增幅表現。
他也深知,企業成長並非靠衝刺。行動必須建立在穩健的基礎上,這便是他獨到的「蝸牛哲學」。
「我們的任務,是把客戶的東西賣掉,而不是把商品放上架就算完成。」他認為,那些動輒接下知名大品牌、靠賺「過手錢」的做法,缺乏可持續性,利潤終究十分有限。
因此,他寧願當一隻蝸牛:一年接一個品牌也沒關係,只要能確實把它做起來。八年下來,印尼火箭已協助十多個品牌登上印尼蝦皮多個品類的前三名。這些穩紮穩打的成果,才是企業真正的價值來源。
為了保持前進的韌性,他要求團隊對市場變化高度敏銳,並持續調整策略。「今年有效的方法,不代表明年也一樣。」從過去以廣告為核心,到短影音崛起,他都要求團隊必須快速適應新的規則。
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他察覺到網紅行銷的轉換率已明顯下滑,果斷將原本負責KOL合作的30位公關,全數轉去拍短影音。
面對團隊質疑「我們是公關,不會拍影片」,他堅定地回應:「你們還年輕,可以學。我們必須調整。」隔週,30位同事全員投入拍片,從零開始摸索。
他親自帶領團隊,逐條拆解美國、歐洲、韓國等地的熱搜影片,用最原始的方式「土法煉鋼」,找出真正能在印尼市場轉換的拍法。三個月後,團隊不僅拍出破百萬觀看的影片,更能在一天內製作五、六十支短影音,屢次登上熱搜,自家員工因此建立起隨時拍片、隨時帶貨的即戰力。
邁向2027上市
如今,公司的年營業額已達13億台幣,並搬進雅加達地標性建築──南半球最高大樓的66樓,超過600坪的辦公空間成了新基地。
他笑說,原本從未計畫回台上市,只是不久前在聽見台灣證交所來印尼辦說明會時有人提到:「南半球好像還沒有台商回台上市過。」他當場一愣,轉頭就跟團隊說:「那我們要不要成為第一家?」
因此,「2027年回台掛牌」成了他正在積極推進的下一個目標。
(本文轉載自 哈佛商業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