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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設計鬼才杉浦:我像拾荒老人,專撿東方文化的寶貝

文 / 楊瑪利、林妙玲    
2007-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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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設計鬼才杉浦:我像拾荒老人,專撿東方文化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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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稱譽為「亞洲設計鬼才」的杉浦康平,為初夏的台灣帶來了「疾風迅雷」。

他將自己長達半世紀的設計理念與作品集結成書——《疾風迅雷——杉浦康平雜誌設計的半個世紀》,於6月底來台舉行發表會,並與多位台灣出版文化界名人,如李賢文、郝明義等人舉辦座談會。

這位75歲的日本平面設計家,在50年的設計生涯中,曾為40餘種雜誌做封面設計,作品超過2000冊,目前仍創作不輟。

總是穿著具設計感的襯衫、渾身散發禪味的杉浦康平,是設計界研究亞洲圖像的第一人,深深影響一個世代的亞洲設計人才。

他的作品大量運用漢字、曼荼羅等東亞文化傳統意象,並融入具科學根據的宇宙觀,因此「杉浦美學」既古典又顛覆,不斷挑戰讀者的視覺印象。

封面即臉孔!書有氣味與聲音 

1982年就拿到世界性書籍設計獎項——《萊比錫世界最美的書》金獎、1998年又被授予日本國家紫綬帶勳章,杉浦康平在書籍、雜誌設計上備受國際肯定,但他並非設計本科出身。

東京藝術大學建築系畢業的杉浦,在青年時期就喜歡為身邊物品換包裝,例如唱片封面做得不合他意,乾脆自己動手設計,後來索性投入平面設計界。

「對我而言,建築與平面設計是同一件事,建築物與書本都是立體的,一頁書就是一層樓,一本書可以是一棟200、300層樓的大廈,」杉浦說。

在設計上,杉浦受到中國面相術與醫學觀的影響,主張「封面即臉孔」。杉浦認為封面可反映書本、雜誌的內容,是整本書的「臉」,就好像看一個人的臉,就可推估他的身體狀況。

「杉浦的作品好像有血管,擠一擠就會流血了,」古建築學者李乾朗則笑說,杉浦還真是捉弄讀者,欣賞他的封面得要擠眉弄眼,但這樣的作品也因此與讀者發生不可磨滅、親密的關係。

甚至,他還拿地球23.5度角傾斜軸線為主題,特別設計一系列作品,杉浦認為這是一條令人感覺最舒服的線,蘊含了神祕宇宙觀的觀察,因此成為他設計上的創見。

「他很注重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但又透過視覺來表達設計,」民俗藝術專家莊伯和說,杉浦的作品背後有看不到、卻深刻的藝術涵養在支持他。

1983年,就將杉浦美學引介到台灣的雄獅美術發行人李賢文說,敏銳的「五感」是杉浦創作的靈感來源,「他連吃飯時,都能詩意地形容『烏賊是水中的書法家』!」

杉浦說「我的責任是在雜誌設計上創造生生不息的旋律,讓讀者一生都能享受!」

以下是杉浦康平接受《遠見》專訪的精采摘要。

設計,是眾人完成之事 

《遠見》問(以下簡稱問):近年來,台灣設計產業很紅,每個人都在談設計,你怎麼看設計這件事? 

杉浦康平答(以下簡稱答):設計跟美術有根本上的不同。畫家在家完成作品之後,再把它展示出來,基本上是靠自己之力完成作品。

但設計必須要結合眾人之力、討論之後才能完成作品,例如雜誌設計,我必須把想法傳達給總編輯、印刷廠,整體的工作完成之後,雜誌才能交到讀者面前。

一般來說,平面設計師的創作和畫家的創作不一樣,畫家、藝術家可以把作品做到滿意後才面世,但設計師不行,設計師要隨時跟社會有緊密的聯繫。

現在是多文化的社會,我們要把多元化表現出來,需要合眾人之力,不是融合在一起就好,而是要把美的部分引發出來。

雜誌封面設計之所以重要,是因為能藉著設計把朝氣蓬勃的活力帶給社會,這是我做設計的基本態度。

不過現在這個社會之所以做設計,是因為要賣產品。尤其像美國等西方社會,習於大量生產的產業模式,可以說「設計是為了賣東西」這樣的想法,就是從西方社會中傳出來的。

但我做的設計並非為了刺激銷售量,而是為了讓這個社會更美好,把美的本質傳達出去。

遺憾的是,現在日本、東方社會也受到西方影響,設計經常只是為了刺激銷售的手法。

設計為銷售,資本主義趨勢 

問:設計只是為了銷售,這是一種扭曲的現象嗎? 

答:但這也沒有辦法,因為這是走入大量生產的資本主義社會,必然會發生的趨勢。

不管是賣東西的、還是買東西的消費者,都需要長期的文化培養與美學教育,才能改變這樣的現象。

我有一個親身經歷,1960年代,我到德國講學時,當時德國的福斯車廠正開發出一種金龜車,要把1200cc增加為1300cc,整個德國都在討論有沒必要做這樣的改變。

德國是很務實的民族,他們不是只重金龜車的外型,而且也會重視機能,後來德國反對1300cc,覺得1200cc就夠了。但在美國就大量生產1300cc。

藉著車子的形式,把設計的本質傳達出去,這是車商與設計師與義務。台灣與日本,就像美國一樣,會去買1300cc的金龜車,但德國就比較超越,對二氧化碳的排放量很早就開始限制。在這樣的國家就很容易產生好的、有生命、能夠名留歷史的設計。

背負傳統,才有未來的創意 

問:杉浦先生做設計之前,好像都要做很多的研究,你如何把這些高深的學問,融入設計? 

答:就像人體有正面、背面。對現代人來說,我們的正面、也就是光線來源,已經變成電腦螢幕,我們每天看著電腦螢幕來思考今天要做什麼,象徵我們的未來就在這電腦螢幕中,電視也是同樣的道理,從其中可以聽到最新的新聞、歌曲等。

我們人都是朝正面、向著光源前進,我們的正面與光有呼應,因此人往往只重視「正面」。

但是電腦發達不過這15年的事情,電視發達也不過40年,也就是我們的正面吸收的資訊都只限於近30~40年而已。

但人不只有正面,還有背面。背面代表歷史、文化與傳統,乃至於我們這整個人。

以中國為例,就是5000多年前,甚至更早的傳統,才造就了現在的中國。你們現在寫的繁體字,是3500年前就發明的,3500年的歷史跟50年歷史到底哪一個比較重要?我們背面的背包(歷史、傳統)中蘊含著豐富的文化,但我們經常渾然不知它的重要性。

組成人的DNA,就是放在背包中的東西組成的,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這些文化、傳統,而非只有電腦裡的世界、資訊組成的。做為一個正常的人,正面與背面都很重要,兩個能融合在一起才是正常的人。

我做的設計就是面向未來,但也背負著深厚的傳統,我希望融合兩者。

問:可不可以舉一、兩個例子,你如何融合未來與傳統? 

答:我全部的設計都考慮這樣的融合。例如造型物雜誌——《遊》月刊有一期的主題就是「相似律」,裡面內容舉出許多相似、但一般不會被查覺的東西,例如很多動物背後都有尾巴。人的臉與人的身體攤開看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另外一個例子是,人類的指紋和地圖上的等高線也是很相似的。

為了符合「相似律」主題,我在這一期的封面上設計了許多看似「遊」的字,都是錯的,正確的「遊」字只有一個。

我做的這個東西是「喃語的」設計,像小孩子喃喃自語地說話。我這只是從我的背包中,取出一個元素來用。

模糊渾沌,是東方美學所在 

問:你做多久設計師多久後,才發現背後傳統文化這些東西很珍貴,開始大量運用? 

答:隨著年紀的增長,這些東西慢慢增加,重要轉捩點是在德國教書時那幾年。

德國學生經常會要老師下評語,指導說這個作品好或不好。但要我說作品好或不好是很困難的事情,我認為不那麼好的作品中也有有趣的元素,加以琢磨就會變成好作品,所謂好的作品裡面也有不成熟的地方。

在德國我也體會到,東、西方哲學與美學有根本的不同。在西方就是單純的二分法,只有yes或no、0或1,電腦的程式發明就是奠基在0或1的基礎上。但我是東方人,在這種yes和no、二分法中間的模糊渾沌地帶,恰巧就是東方美學的精神所在。

在德國面對這麼多優秀的學生之後,才覺得自己流的是東方人的血液,開始認真追求東方文化。從德國回日本後,就認真研究日本傳統文化,而日本是佛教國家,佛教又根源於印度,因此又去研究印度文化。日本文化也受到中國文化影響很深,因此在這些研究、追尋中,才慢慢造就了現在的杉浦康平。 

問:融合了東方文化後,你覺得自己的設計有什麼比較重要的特色? 

答:我的設計中是必須要有生命的。我設計的封面希望所放進的各種元素都是活的、有故事的。

現在所謂的摩登設計,在我看起來就像是工廠大量生產出來的,比較沒有生命力。封面設計是要讓你進入書裡的內容,而不只是吸引你而已。

但是我的封面設計有時候可以令人彷彿聽到音樂、聞到香氣。《銀花季刊》的設計是讓你讀進去,而不只是看到。例如1971年的秋季號,主題是介紹「備前」這地方製作榻榻米的過程。封面上的文字幾乎都是「備前」的方言,只有刊物名稱是用標準語寫成。這些設計在現在看來,也還沒有退流行。

我的作品盡量要讓人感受到聲音、空氣。西方是比較視覺的,但東方就不只這樣,是五感的。看到我的海報或設計,很多人常常反應好像可以聽到音樂、金屬的聲音。連香味都能聞到。甚至可以看到歷史、空氣在其中流動。

我像拾荒老人一樣在撿東西,但撿的不是垃圾,而是傳統東方歷史文化的寶貝。

漢字的魅力,字字都是故事 

問:為何你特別喜歡用漢字來做設計? 

答:我很擔心漢字會從此消失,因為現在大家都是用電腦選字,不用手寫了。漢字是要靠書寫的過程來記憶它,你不能只用看的去記憶它。

我以前看人家打太極拳,就覺得很像在空中寫字。中國人以前造字時,是不是看著大氣的運行而造字的呢?寫書法就是一個連貫的動作,尤其是行草,漢字就是捕捉大氣流動的文字。

我們現在寫字是一筆一劃,其實是受到西方的影響,這是必然的過程,因為字就是要讓人家看得懂。

不過現在大家都不寫字,我很擔心。我現在在日本請人家寫收據,常有年輕人寫錯我的名字,這種狀況台灣或大陸一定都有。如果日本與中國人都不用漢字,漢字一定會消失。

問:漢字運用在設計上,有什麼魅力? 

答:西方的文字是26個字母,一個字一個字排起來,視覺效果很明顯,看起來像一股清流一樣。但東方的文字裡有簡單的字和複雜的字,排列起來較困難,如果弄不好就會像泥流。所以追求現代感的設計師,會選擇用英文來表現,讓畫面比較跳一點。

所以我在用漢字設計前,會先看這些字看很久,看出裡面有趣的地方。例如「杉」「松」「桃」等字,都是木字旁,但英文單字卻沒有關聯。中國文字的魅力就是,光看字型就大約知道彼此之間的關係。

「桃」右邊的「兆」,就是古代驅魔、辟邪的符號(類似米字形)演變而來的。我覺得每個漢字裡頭都有一個故事,但英文就沒有,而書法是了不起的藝術。

用23.5度連結人和宇宙 

問:你大學是學建築的,怎會去當設計師?幾十年前設計應該不是什麼熱門行業? 

答:對我而言,建築與設計是同一件事。建築師也是受人委託來蓋房子,然後再把作品交給委託的人。

此外,建築物和書都是立體的東西,如果把書本的每一頁都當成是一層樓,那一本書就是200、300層樓的大廈。

空間裡也蘊含著時間,我們也能從漢字中感受到立體,漢字是三次元的存在。一本書就是一個都市設計,其中有各種的房子與街道。

問:念建築時就對設計有興趣嗎?有受到誰的影響嗎? 

答:我大學快畢業時,就開始發現自己對設計有興趣。在大學時,如果對唱片封面不滿意,我就會自己再設計一個。

問:以你的例子說來,你認為設計師是天生的嗎? 

答: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發現的能力」和「努力」。

我一直在觀察大家的設計,發現比較好的就會讓自己提升,再發現更好的,就又努力更提升。我特別強調「發現的能力」,不只眼睛而已,耳朵、嗅覺、味覺等五感,都要敏感。

所以要努力去研究文化傳統,並且保持敏銳的觀察能力,這樣才會有資源取出來,並且用在適當的地方。要成為一個好的設計師,就好像要背著背包,隨時看到好的東西,就往背包裡丟,累積自己的能力。然後就要有行動的能力——努力。

問:你的設計中看到23.5度的斜線,這是你的設計創見嗎? 

答:人、物品都是宇宙中的一小部分而已。從宇宙的觀點來看,我們所處的地方和萬事萬物都有關聯性。

23.5度的斜線就是這樣的象徵,我們原本不知道這條斜線的存在,但一旦你知道,就能明白我們與這個宇宙是結合在一起的(此時杉浦玩笑地把身體傾斜成23.5度)。

所以我在設計上運用這條線,希望能與宇宙更加緊密結合。

問:你為特定雜誌做封面設計,經常一做就是幾十年,不會感到倦怠嗎? 

答:我每天都用非常新鮮的心情,面對一整天,一直都有期待,所以不會厭倦。(林妙玲整理)

本文出自 2007 / 08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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