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歷史上,原住民族從原來的聚落被強制遷徙,「被迫」放棄名字、語言、祖先的承繼,在從屬於他者的生活方式裡,逐漸喪失了自己的歷史記憶、傳統和山林文化……抗爭七年間彷彿過去處境重演,他們的身影在不斷地驅趕中遠離大眾的視野,但這次,已經踏上「回家」的腳步將不會停。(本文節錄自《巴奈回家》一書,作者:巴奈,徐璐,時報出版,以下為摘文。)
小英總統曾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
「你要來見我,就隨時來見我。不用在這裡等我路過。」
她讓我在路旁等,等了一百天。
台北的冬天陰冷潮濕。一位朋友買了一個加煤油的火爐來,大家看到火特別開心。部落的各種儀式中,總會有篝火,溫暖人心,也凝聚人心。
「凱道」愈來愈像一個紮營在人行道上的部落。我們從一開始就用「原轉小教室」稱呼自己的行動組織,但朋友們都喜歡用「凱道部落」的暱稱。
馬躍、那布和我是這個「部落」的決策單位。馬躍是整個行動的大腦,不停地發想各種推動行動的可能性。那布不動如山,像土地公一樣安定人心,守護每個進進出出的人,也負責向年輕族人及訪客說明我們的行動。
我是「執行單位」,為一場接著一場的活動,不停的聯絡,協調眾多朋友,是那個最嚴厲、在時間壓力下常常會翻臉的「可怕阿姐」。
夥伴稱呼我們三人「巴那(拿)馬」
「巴那馬」一開始就建立行動共識:夷將要道歉下台,一定要爭取到將這個違法的行政命令退回去,修正新的版本。
那布常提起他年輕時參加街頭運動,有些抗爭者在警察強力的鎮壓下會被激出暴力,丟石頭、推拒馬,出現失控的狀況。警方和媒體往往把抗爭者醜化為社會秩序的破壞者,議題完全被模糊了。
我們決定:絕對不用暴力,不要被人說我們用暴力衝撞。
我們的抗爭是來「呼籲」,來「提醒」。
我們要讓社會知道,我們不是來鬧的。
我們要以音樂、藝術和理性的論述,來展現我們的文化。
我知道爭取傳統領域的路途會很漫長,如果我們的努力沒有得到滿意的結果,相信這些年輕人會站出來,繼續跟社會對話,直到我們得到應有的權益。
馬躍來到凱道沒幾天就提出一個想法:「我們來彩繪石頭,好不好?」
我覺得這主意太瘋狂了:「這是台北,哪裡會有那麼多石頭,又要怎麼送過來?」
沒想到,真的有兩個年輕人從淡水騎機車過來,每次載兩個大石頭過來。不是一天,是每天。來自各地,部落,甚至海外的朋友也陸續將石頭帶至凱道,石頭上精美繪圖,或寫下他們的支持與祝福。有些人甚至用郵件寄送,封面只寫「台北市凱達格蘭大道」,郵差還是把它送到我們手裡。

過去,許多部落往往以石頭作為結盟、界線或和解的象徵。凱道上的彩繪石頭愈來愈多,逐漸蔓延成一條繽紛的花園,在初春的氣溫中帶來愉悅的感覺。那是夥伴們溫暖的支持,我鼓勵自己,要像那些石頭一樣的堅強。
曾經擔任《明報周刊》副總編輯的南美瑜是多年的好友。凱道第七天起,她就開始執行各項藝術活動。
她說:「原本路人經過這裡都會有點怯怯的,不知道這些人在做什麼。人行道上的彩繪石頭移除了大家的心理障礙,吸引他們停下腳步,細讀石頭上的訊息。石頭常被用來當作攻擊的武器,凱道的石頭反而像磁鐵,凝聚了大家的投入。」
我們不厭其煩的告訴來訪的民眾,原民的傳統領域包括居住地、祖靈聖地、祭典土地,耕種、狩獵、遊牧、採集、捕魚的土地,河川與海域,舊部落土地,以及現在部落的土地。這些地方是原住民族信仰、歷史、文化、傳統的重要地點。
我們的祖先沒有文字,他們用歌謠和地理環境來記錄這些地點。
那布不斷的強調,我們不是爭取土地所有權。我認為人本來就無法擁有土地,對我來說土地是文化的載體,而轉型正義大工程最終的目標是要讓我們的文化在土地上可以延續,一定要有足夠的土地空間讓我們可以狩獵,可以採集,可以跟祖靈講話。
土地所有權的爭奪往往是政府、財團為了開發,把土地商品化來炒作。這完全不屬於原住民族文化對土地的想像。此刻原住民族面臨著文化斷裂,如果我們是重視多元文化發展,觀念進步的民主國家,就必須要有搶救的手段。
我們的國家不重視原住民族文化。中華民國來台七十多年,除了幾所原住民族實驗學校,原住民族文化在國家發展的過程中,被洗得很蒼白,已經快枯竭了。(延伸閱讀│一條布農族尋根路走了超過20年:霍松安家族的「內本鹿回家」行動)
我們盼望的是我們部落的族人,可以在足夠的空間裡面實踐、傳承、學習傳統的生活文化,如耕種、狩獵、採集、捕魚、蓋家屋,進行傳統儀式,可以用自己的信仰、宇宙觀、哲思來面對生命,面對族群,面對國家。
守護這個島嶼,把它健康的傳給後代是所有人的責任—不分漢族或原民,沒有人是局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