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總統雷根曾對蘇共總書記戈巴契夫說，也許只有等到外星人進攻之時，美蘇兩國才會合作，聯合抵抗這共同的敵人。
的確，歷史上多少世代對抗的死敵，往往為共同對付眼前更緊急的敵人而放棄彼此的歧見，例如希臘城邦聯合起來抵禦波斯人的入侵，俄羅斯族與波洛夫次人聯拒蒙古人，美蘇聯合對抗納粹德國。
人類無知
外星人進攻不大可能，但共同的敵人倒是有的，實際上是好多個共同敵人，史所未見，起源於日益發達的科技，以及人類的私心短視。
人類無知，一味燃燒煤及石油，增加二氧化碳的溫室效應，提高了地球的溫度。有人推算，在一百年之內，美國的中西部和蘇聯的烏克蘭－－當今世界最大的兩個「麵包籃」－－會變成像沙漠一樣。
電冰箱用的惰性氣體甲烷，侵蝕了保護地球的臭氧層，使來自太陽的紫外線得以滲入地球，摧毀了無數沒有抵禦能力的微生物。很少人知道這些微生物是我們食物鏈的基層，沒有它們，人類危矣。
美國的工業污染破壞了加拿大的森林；蘇聯的核能失事威脅到斯堪地半島北部的拉普蘭古文化；現代交通的便利加快了傳染病流傳的速度。此外一定還有其他災害，只是我們短視的眼睛還沒發覺。
自美蘇展開核武競賽，這個星球已經埋藏約六萬枚核彈，遠超過消滅這兩國所需。不但會危害全球文明，甚至可能滅絕在此生活了上百萬年的人類。儘管有和平示威及正式條約要減少武器競賽，美蘇製造的新核彈仍足以摧毀地球上所有的大城市。
「挑戰者號」太空梭和蘇聯的車諾比爾核能事件提醒我們，縱然全力防範，現代科技仍可能造成災害。希特勒的那段歷史更告訴我們，現代工業國有可能完全掌握在瘋子手中。遲早機器上總會發生一些小誤差，導致大災害，或是重要的通訊中斷，或是備受壓力的領導人物情緒忽然崩潰。全球每年總共花上一兆美元用在國防及戰爭上。也許只須稍作調查，即使是居心不良的外星人也不會想進攻地球了，他們只須耐心等上一段時間，讓人類自相殘殺。
不必等外星人入侵，我們已經給自己製造了太多的危機。這些危險是肉眼看不見的，表面上似乎與日常生活扯不上，需要細心想過，才能瞭解，因為牽涉到透明看不見的氣體，看不見的輻射光，及多數人看不見的核子武器。
看不見的敵人
敵人已經不再是外來入侵的軍隊進行搶劫、殺戮、強暴或奴役；敵人現在難以具體指出，難以憎恨，不再是波斯王，蒙古大汗或納粹。要對抗這現代敵人，我們必須先勇敢的面對自己；因為我們－－全球都有分，尤其是美蘇－－自己製造了這些危機。
美蘇雙方都有一長串彼此憎恨的理由，有些是想像出來的，但大部分多少有些根據。每次有一方指責另一方時，另一方一定又會回指過來，說「看看你自己」。兩國都很自負，自認正直。每方都清楚另一方的罪行細節，但對自己的違規和自己的政策所造成的災難，卻漠然不顧。
當然，兩方都有誠實的好人，看到他們的國策所造成的危險，願把事情挽回。但雙方也都有人受了己方政治宣傳的煽動，變得懼怕和憤恨，認為對方已無法改變，只能靠硬碰硬來解決；雙方的死硬派相互助長聲勢，彼此都靠指責對方而獲得自己人民的信任和政治力量。雙方政客實際上是互相依賴，脫離不了這致命的擁抱。
敵意總是存在，並能不斷惡化，好像自有其生命力。情勢一旦緩和，那只需提醒大家記得過去的仇恨事件，或是指控對方又裝了新武器，或是指責自己的人太天真、或不忠，尤其是在自己國內政治有問題的時候，敵意又會升高。
由此看來，這兩國都還不適合進入二十一世紀。因為二十一世紀的艱難考驗，不是去歌頌昔日豐功偉業，也不是替國家偶像辯護，而是要設想一條出路，讓我們安全度過危險期。要達成這一目標，我們需要動員所有的力量。
我們全都可能犯錯
從科學中我們學到：要想瞭解一樁複雜的問題(甚至簡單的也一樣)，我們需要讓腦筋自由思考，意見自由發表，不斷質疑，不斷實驗，而不能只接受權威的一家之言。我們全都可能犯錯，領導人也不例外。可是政府常抗拒批評，最極端的例子，是希特勒時期的德國。這裡有一段納粹黨領袖魯道夫．海斯一九三四年的講詞：
「有一個人是不受任何批評的，那就是希特勒大總理，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永遠是對的。我們國家社會主義就是永遠對他忠貞。」
這樣的教條對領導人而言，實在太方便了，希特勒自己說過：「人民都不用腦筋，在位有權的人有福了。」也許對領導人而言，沒有知識分子和正義人士的鞭策是很愉快的，但對國家長期利益而言很不利。因此作為領導人物的必要條件之一，應是能瞭解、能鼓勵強有力的建言，並且適度採納。
所有從前被恐怖統治嚇倒而不敢說話的人，現在一旦能自由表達意見了，當然會興奮，任何愛好自由的人看到這種情形也會覺得高興。蘇共總書記戈巴契夫提倡「開放」和「重整」，世界各國因而看到過去看不到的蘇聯社會人情面，也讓蘇聯社會有了校正錯誤的機會，而有助於經濟發展。國際間的合作和減低武器競賽也因而真的有了進展。所以，「開放」和「重整」對美蘇雙方都有利。
當然，在蘇聯境內難免有人反對這個改變；政府官僚現在必須注重能力表現而不能一輩子混飯吃；有些人不習慣伴隨民主而來的責任；還有些人多年來因循成習，不願改變。
在美國也有許多人不愛看到這種改變；有些人認為這只是蘇聯想要矇騙西方，暗中壯大的詭計；有人寧願看到蘇聯無能而衰弱，沒有民主，如此便很容易貶斥或嘲笑它。有這麼多反對的勢力，改革的前途如何實在未可預卜。
不拘泥任何主義
仔細看看各國內部辯論的話題，多半還是充滿口號、譁眾取寵、冷嘲熱諷、自辯自解、誤導群眾以及自以為是，完全未把民眾的智力放在眼裡。民眾需要的是政府承認自己實在不知如何安全度過未來數十年，並且鼓起勇氣，考慮各種可行方案；最重要的還是，以解決問題為依歸，不拘泥任何主義。要找出解決方法已夠難了，還要完全符合十八、九世紀的政治理念，更是難上加難。
雙方應彼此幫助，找出互惠的改革方案。眼光要放遠，而非僅止於下任總統期間，或是五年計畫之內。軍事支出要減少，人民生活品質要提高；尊重知識，鼓勵科學、研究、發明和工業發展，鼓勵人類互敬互諒，瞭解我們同在一條船上。
我並不反對合理的競爭，但讓我們在減少軍備上競爭，在防止政府腐化上競爭，在設法讓全球農業自給上競爭。讓我們在科學、藝術、音樂、技術發明上面比賽。讓我們一起來誠實的競爭，比賽消除痛苦、無知與疾病，尊重每一國的獨立自主，歸納出這個星球所需要的領導道德。
讓我們互相學習，其實一世紀以來，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已經向對方偷借了許多方法和原理。沒有誰完全掌握真理和道德的專利。
也許我們終將毀滅自己；也許共同的敵人太強，我們認不出也打不倒；也許這世界會退回到中古時代，甚至更糟。
但我心懷希望。最近有一些方向正確的改變跡象，而且速度比以前快。這是不是表示大家終於恢復理智，為了人類和整個地球，可以開始合作？
未來全無保障。歷史交給我們這個重擔，我們得靠自己來創造子孫的未來世界。
(本文原載於今年二月七日美國各報週日附刊Parade，以及蘇聯流行的Ogonyok雜誌。作者卡爾．賽根(Carl Sagan)為美國康乃爾大學天文學教授，兼行星研究室主任。)(尹萍改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