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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也溫柔

文 / 王梅    
2000-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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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也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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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一個故事給你聽。

有一名年過四十的中年男士,早年出國留學,苦讀多年之後終於拿到博士學位,到美國西岸一所著名的的大學任教,他的名字曾經連續幾年榮登《美國名人錄》,在學術界享有不小的名氣。在當年同窗面前提起自己的成就,這名男士也頗為自豪地說:「是啊,很多同學都說我是他們的榜樣。」

當話題轉到他的家庭生活時,他的表情開始凝重。他承認自己幾乎沒有家庭生活,沈重的學術研究工作使他平均一天睡不到五個小時,他的太太經常與他爭吵,女兒也和他疏遠,「我從來沒有帶他們出去度過一天假,我把所有的時間全都給了工作。」

難道非得要把自己弄得那麼累嗎?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唉,你不知道,幹我們這一行,不進則退,你不努力一點,後面馬上就有人追上來了。」那麼,感覺快樂嗎?他愣了許久,最後終於說出真心話:「憑良心說,我一點都不快樂,我恨死了現在的工作,我只想好好地坐下來,翹著二郎腿,什麼事都不做。可是,我簡直不敢回頭想,以前,我最大的願望只想做一名高中老師……」望著那張表情扭曲的臉,使人不禁思索:一個人花了半生力氣奮力追求夢想,一旦夢想到手之後卻發現痛苦不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不僅是這名中年男士的故事,也是現今很多男人共同的縮影:認真打拚,亦步亦趨努力往上爬,到頭來卻活得不快樂。

男性世界是一個大競技場

不容否認,幾乎所有的男人都喜歡當「武士」。一般人對「武士」的形貌不外乎:手持長矛,長年在外征戰、攻城掠地,並把一切能擄獲的東西,諸如:財富、榮耀、權力,甚至女人,都當成表彰身分地位的象徵。為了維護「武士」英勇的氣概與高高在上的形象,他們幾乎沒有一刻停歇,不停地衝鋒陷陣,夜以繼日付出相當可觀的體力與精神。

有一句話說:「男人是十足的行動者。」絕大多數的男人是以工作和行動來決定存在的價值和意義。

男人處處以目標為取向,他們在乎實實在在的好處,譬如:口袋裡有多少錢、開什麼車、住什麼房子、擔任什麼職務等等。

著有《男人真命苦》一書的知名女作家曹又方分析,男人的一生有四大追求:權力、地位、財富、性愛。比較起來,男人熱衷事業的程度遠遠超過女性,在職場上幾乎每天都做殊死戰,男性世界無異於一個大競技場,男人永遠以備戰的姿態面對其他男人,無時無刻不在玩競爭遊戲。

此外,男人評估自己以及對他人的評估,也是以在競技場上所擄獲的「戰利品」做為指標。

最明顯的例子,男人常常把「同學會」比喻成「行情比較大會」,出了校門多年之後,比比看誰的成就好?誰賺的鈔票比較多?誰做的官比較大?若是看到別人比自己「混」得好,立刻感覺渾身不自在,活生生就矮了半截。

四十五歲的譚鴻翔幾年前在擔任堯乾系統科技公司總經理的時候,一天,一位年輕的男同事到他辦公室要求擢升為「經理」,他語氣婉轉近乎懇求地說:「公司不必加我薪水,我只是想讓我的頭銜好聽些,我的同學名片掏出來,個個都是什麼『理』,只有我不是,我都被他們比下去了。」

譚鴻翔承認,男人確實比較重視外在的成就,都想做大人物,總覺得一定要贏過別人。以前,他也有過這種想法,後來發現這是自己套給自己的枷鎖。

後來,譚鴻翔離開了那個位置,選擇一個職務、待遇更低的工作,雖然失去亮麗的頭銜,但壓力減輕之後,每天卻可以保持愉快的心情,回歸一個比較單純的自我,而這正是他一直想過的日子。

譚鴻翔透露,他最想效法的人是孫越,五十歲以後去當義工,但他的男性朋友聽到他的告白,不但不鼓勵他,反而揶揄他一番:「你別噁心了,我簡直要抱著垃圾桶吐!」別人的看法,譚鴻翔會不會不自在?他微笑地說:「管他們呢!這種男人的話不必當真,就讓他們去吐吧。」

不想「贏了事業卻輸了家庭」

男人的名片上一旦失去頭銜,好像就很難「說明」自己。

關於這點,京華證券客戶服務本部副總經理王明耀感受尤其深刻。

四十歲那年,王明耀毅然辭去工作,決定回家當一年全職的「家庭煮夫」。當時他是一家公關公司的副總經理,有感於自己在外闖蕩多年,卻疏於照顧家庭,尤其是很少花時間與念國中的兒子溝通,而他的小兒子又即將出世,他不想「贏了事業卻輸了家庭」。

和在公家機構上班的太太商量之後,王明耀決定放棄高薪的工作,回家重溫天倫之樂。

回想自己在職場這麼多年拚命往前衝,表面看來頗為風光得意,但當他坐在高位的時候,卻又常常覺得很迷惘,突然覺得這些世俗化的價值都很虛無。王明耀有感而發地說:「男人的戰場一定要在外面嗎?家裡其實也是展現能量的場所,難道一旦失去外在的光環,我就不能運轉了嗎?」

包括王明耀自己在內,他觀察許多男人儘管在外面展現能量,回到家後卻像個生活的「低能兒」。舉最簡單的例子來說,王明耀甚至連家裡的洗衣機該如何操縱,都弄不清楚。他自省,過去一直自認在外面做的都是「大事」,不屑做家中的「小事」,他恍然大悟地說:「其實,生活才是真正的學問。」

小兒子出世後,王明耀幾乎足不出戶,白天太太外出工作,照顧家庭就成為他最重要的任務,整日與奶瓶、尿布為伍,洗衣、燒飯、打掃等家務也由他一手包辦。一年的奶爸生涯,把王明耀儼然鍛鍊成育兒專家,與人聊天總有滿肚子的「育兒經」。更重要的是,他察覺自己與家人的關係愈來愈緊密,內在更形豐富。

這樣做,會不會覺得委屈?一點也不,而且王明耀深以此為樂。一天,他去參加同學會,同學們交換名片,個個都有個「一官半職」,只有王明耀一派瀟灑地說:「我沒有名片,我現在是全職奶爸,每天在家吃軟飯 ── 看老婆吃飯。」同學莫不瞪大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說:「有沒有搞錯,你別開玩笑了!」過了一年多「吃飽閒閒」的日子,王明耀才「重出江湖」。他一點也不後悔做了這個決定,「我常自問,走到這一步,到底什麼才是最可貴的人生價值?縱使失去了外在的光環,但我得到了內在的自我。」有了這層難得的體驗,讓他的彈性變得更寬,可攻可守、可靜可動。他很清楚一點,從今以後,他不要再當好勇鬥狠的「武士」,而是要做一個不卑、不亢、內外兼修的男人。

永無止境的追求,把男人變成一具只懂得追求成功的機器。像王明耀一樣能夠放下身段的男人,畢竟不多。很多男人感慨,如今要做好一名男人,很累。

重視內在自我開發,才不會累

男人為什麼覺得累?

政大哲學系教授沈清松觀察,尤其是三十五歲到五十歲之間、社會生產力最高的這一群男人,往往感覺自己活得最累,「因為這個階段的男人承擔了太多的壓力和責任,」沈清松說。

沈清松分析,相對於女性這些年在職場上追求獨立自主,表現已和男性並駕齊驅的時候,許多女性原有的責任也紛紛落在男性頭上,譬如家務的分擔;而另一方面,在職場上女性又成為男性的競爭者。但男性在應變態度上顯得十分被動,甚至不知所措,無形中,內外的雙重壓力也隨之而至。

曹又方也指出,社會文化對男性角色的期許,形成強大的控制壓力,往往使男人個個筋疲力盡,甚至窒息崩潰。她為文替男性打抱不平:「可憐的男人常常要為無趣的產品熱心,發表不是真正代表自己看法的意見,對不好笑的笑話大笑,再困難的任務也要承擔,並且還得做出愉快輕鬆之狀……,身為男人是多麼艱辛和無奈啊!」

美國曾有一項關於自殺率的調查統計,二十四歲以上的成年人,男人自殺率是女人的三倍;超過六十五歲以後,男人的自殺率則增為女性的五倍。而在事業失敗時,男人的自殺率則高達女人的十二倍之多。

沈清松建議,男性要化解壓力的最好方法,就是增加「彈性」,不要再把自己的角色視為固定,角色一旦定型化,換了別的角色就會覺得累。

沈清松觀察出一個現象,男人都是在有了錢、有了地位之後,人生的難題才開始──不知道要怎麼活下去?有一位經濟學教授的朋友,教了一輩子的經濟理論,退休之後突然覺得生活很空虛、乏味,他對沈清松抱怨:「從今以後,我恐怕不能再用經濟理論過生活了。」沈清松很同情這位男性友人,帶著他一起去觀賞藝術活動,幫助他改變角色,生活才漸漸有了起色。

一味地追求當「武士」,把許多男人的心靈徹底的吞食,他們隨時隨地把自己藏在厚重的盔甲中,別人看不清他的面目,而他自己也變得麻木無情,和真實世界愈離愈遠。

一如曹又方在她的著作中所說:「不流淚的大丈夫,便只好像一尊尊石像一樣孤獨昂立了。」男人追趕著想當「武士」,並沒有錯,這個世界本來就需要強者,更何況「追趕」本身可以形成一種動力。但問題是:追趕的內容到底是什麼?這倒頗值得深思。

沈清松以男性「過來人」的身分建議,人生追趕的方向必須多樣化,不光是名、利、地位而已。固然,一個人必須在擁有一些基本的物質條件之後,身心才會覺得獲得自由,但安身立命絕不能只倚賴這些物質慾望,「而且,你會發現維持那些慾望的熱度往往只有五分鐘,」沈清松說。

沈清松以哲學家的口吻語重心長地指出,物質條件只是通往自由的符號與工具而已,要懂得適可而止,更要懂得建構有意義的生活。當一個人愈重視內在的自我開發,懂得追求更彈性的目標,並且尊重多樣化的價值,就不會固著在一成不變的成功模式,身心的自由度就會拉得愈大,自然就不會覺得累。

不用心,回家恐怕沒人理

活躍動感科技公司創意總監姚開陽,就是一個成功擺脫男性角色枷鎖的例子。

姚開陽曾以一支「鼻子尖尖的、鬍子翹翹的」電視CF「波爾茶」而名噪一時,除了他的廣告創意為人津津樂道之外,他的廚藝也同樣拿手。廣告圈時興應酬,姚開陽幾乎從不參加,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穿上圍裙,為太太、女兒洗手做羹湯,結婚迄今從未例外。身為廣告圈的名人,專業形象很重要,姚開陽可一點也不在意別人說他是「住家男人」。

談起兩個女兒,姚開陽更是眉飛色舞。擅長漫畫的他更以女兒的英文名字「KiKi」設立了一個網站,裡面收錄了他畫的九十多幅漫畫,這些都是他和家人平日互動的生活點滴,內容溫馨有趣。「我是一個觀察入微的父親,但我有很多朋友連自己的小孩念幾年幾班都搞不清楚,」姚開陽十分感慨地說,「許多事業有成的男人,對家庭和生活都不懂得經營,這一代男人如果不再多用點心,只怕回家後真的沒人理,這是現代男人的可悲。」

台灣著名的精神科醫師王浩威就曾經在報端為文指出,男人正面臨無家可歸的困境。

王浩威從事心理諮商與治療的工作,從多年接觸的經驗中發現,男人們在驕傲而成就感十足的心情下,不知不覺被驅策成為工作動物,而且普遍患有嚴重的效率上癮症、快樂無能症和傲慢無能症。然而,這些男人只顧在外長年征戰,卻沒有意識到自己逐漸失去在家裡的地位,甚至根本不再需要他的存在。

「男性氣慨」面臨考驗

人稱「好好先生」的卡內基訓練主持人黑幼龍,自承有一個大男人主義的父親,父親那一輩忙於為生活打拚,對兒女的心智成長缺乏照顧。多少受到父親的影響,黑幼龍不諱言以前自己和兒女的代溝很深,常常看不慣他們的行徑,從來不知道讚美,動不動就是責罵,弄得親子關係很緊張。尤其是他的第二個兒子,高中時代經常惹禍,在他眼裡簡直就是個不良少年,令他傷透腦筋。

黑幼龍經常反省,自己的親子關係到底哪裡出了差錯?從事卡內基訓練工作之後,黑幼龍開始意識到「保持彈性」與「改變角色」的重要,不再以高姿態鎮壓他們,而是放低身段親近他們。

他幾個子女後來的表現也都很傑出,老大畢業於哈佛大學,目前和黑幼龍一起工作;當年被視為問題少年的老二,後來不但進了著名的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拿到學士後醫學院的畢業證書,更加入了醫療服務團,到非洲、尼泊爾等落後地區巡迴服務。

有一天,黑幼龍聽到一位年輕的男同事在辦公室內公然宣稱「回家會替太太洗襪子」,並且引以為傲,黑幼龍呵呵地笑道:「上一代的男性價值已完全不管用,我發現我要學的還很多。」

關於這點,《男人新中年主張》的作者蓋爾‧希伊(Gail Sheehy)提出一個論調:「男性氣概正面臨考驗。」這一代男性應已明顯地感受到,自己身處的生命校場和父親的那一輩已迥然不同。她舉例,就連聲稱自己是「最後一個牛仔」的影星克林伊斯威特都一反常態。銀幕上,克林伊斯威特曾被公認是典型的男性偶像,但時至今日,他已不再是「荒野大鏢客」中獨來獨往、感情冷漠的冷血男兒,而是「麥迪遜之橋」中有血有淚的深情男子。是英雄遲暮?不,應該說是英雄重返人間,回歸凡夫的地位。而克林伊斯威特在這部「麥迪遜之橋」電影中得到的好評,甚至遠遠超過以往,賺進不少觀眾的熱淚。根據蓋爾‧希依觀察,女性主義的抬頭,連帶地影響男性對自己的定位。女性已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不再受限於僵化的觀念,這一代的女性比以前任何世代的女性活得快樂。她中肯地提出建議,男性若要活出自我,成為新一代的好男人,不僅需要學新技術,更需要學習新的態度。男性應該體認,他們昔日學到的性別角色和法規,在當今世界根本行不通。食古不化只會畫地自限,使男性無法根據自己的需求創造更愉快的生活,也不能充分享受任我遨遊的樂趣。

曹又方奉勸全天下的男人:別再一肩挑,一腳踢了!男人何必一定要當主子?表面上是在奴役別人,其實自己才是奴隸。

意念上的勇士,才是真武士

再說一則關於日本武士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個年輕的武士,成天喜歡到處流浪,並且沿途找人挑戰比劍,由於他的劍術高超,總是順利地擊敗了所有的對手。年輕的武士聽說,在北邊的遠方住著一位傳奇的劍客,基於一心求勝的心理,年輕武士決定去尋訪這位傳奇人物,想和他一較高下。

年輕的武士心想:對方一定是一位相貌堂堂、氣質出眾的偉大人物。費盡千辛萬苦之後,年輕武士終於在北方遙遠的鄉下尋覓到這位傳說中的劍客。進得屋內,他第一眼看到的竟是一位衣著邋遢、不修邊幅、長相普通、體型瘦小的老頭,更出人意料的是,老頭的劍早已?得無法再從劍鞘中拔出來。「老頭兒,和我比劍吧!」年輕武士說明來意,但老頭不理他,專心低頭只管吃著碗內的食物。忽然間,老頭連眼皮都沒抬起,伸起手中的筷子,從空中夾住四隻蒼蠅,一字排開放在桌子上面,然後繼續低頭吃著飯。

年輕武士看得目瞪口呆,發現自己根本不可能在劍術上贏過這位老頭,他的驕傲與殺氣頓時消失無蹤。年輕武士覺悟到,他過去一直在進行錯誤的爭鬥,處處追求武藝和打敗別人的能力,然而,真正的武士應該是意念上的勇士,而不是一介赳赳武夫;真正的勝利應該是意識自我,而不是打敗別人。後來,年輕劍客拜老頭為師,幾年之後,他的劍也同樣?在劍鞘裡。

原來,「武士」和「凡夫」之間,只有一線之隔。放下當「武士」的男人,最後從「凡夫」中反而得到了自由和解放,成為心中無憂無懼真正的「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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