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頂

預測風險成科技業顯學,台積電徵政治博士的盤算是?

雜誌原標為〈台積電徵政治博士 「晚了總比不做好」〉
文 / 羅之盈    
2022-03-30
瀏覽數 20,600+
預測風險成科技業顯學,台積電徵政治博士的盤算是?
圖/科技業面對愈來愈複雜的地緣政治議題。圖為拜登於去年底舉辦的半導體高峰會。達志
Line分享 articlefont

引起軒然大波的「台積電招募政治博士」,究竟可以解決哪些難題?又帶給產業與學界哪些深遠影響?

俄烏之戰並非普丁盤算的「速決之戰」,雙方每一進、每一退,都拉動全球產業緊張神經,布局廣闊的台灣科技業更是嚴陣以待。

幾乎與俄烏開戰同一時間,台灣半導體大廠、晶圓代工龍頭台積電,在國際求職網站LinkedIn徵求政治背景博士加入,這不僅是台積電難得一見的「文科博士」崗位,也讓外界看到「地緣政治人才」對現下科技產業的重要性,引起產學界軒然大波。

先從台積電地緣政治人才布局,來探討現況。

2019年下半年,台積電延攬美國遊說專家克里夫蘭(Peter Cleveland),擔任全球政策部門副總裁,藉由他曾在英特爾與美國國會工作的經驗,進一步洞察美國政府的決策思惟。

隨後,台積電加大力度,半年後聘雇美國商會前董事蒙特拉(Nicholas Montella),擔任政府關係總監。

前一位是國會專家,後一位是國際關係專家,兩位駐華盛頓的遊說大將,已然補充台積電的地緣政治知識能量。這一回,廣發募集政治學博士的「英雄帖」所為何來?

「這次台積電要找的『商業智慧分析師』,其實是找能解讀國際關係,並加入現有內部智庫、數據體系的人。而且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組人,由一位資深專家帶一個團隊,」一位熟悉台積電組織架構的高階科技主管表示。

他分析,台積電內部有一群極為優秀聰穎的資料科學家,長期做深度的全球市場研究與預測,過去他們收集供應鏈數據,預測各個市場、各家品牌客戶未來需求的消長,「現在需要一群理解地緣政治的人,加入這個資料系統,用政治角度來判斷變數,提高預測準確度,協助經營團隊策劃布局。」

舉個例子,輝達(NVIDIA)在2020年9月,揭露收購晶片智財大廠安謀(ARM),直到2022年2月宣告收購未果。傳統預測系統是根據各廠家之間的經濟規模、實力消長,以商業條件來做預判,但其實收購案成功與否,以及影響幅度,需要加入國際角力的政治因素,才能更接近事件的未來走勢。

知名數據模型軟體大廠SAS、台灣業務顧問部副總陳新銓表示,預測模型需要三個基本素材,分別是描述行業樣貌的架構、數據、設定因子變數,「如果企業認為某個領域的變化,已經重要到影響預測結果,就需要設定該領域的變化因子,政治因子設定並不容易,因為它必須是可被蒐集的數據。」

這也就不難理解,台積電招募具備政治經濟背景的商業智慧分析師,要求4年以上數據分析、資料科學或市場研究經驗,需要理解美、中、台關係。至於期待「博士」加入,則是期望他能有「自行開題」的研究素養,定義政治事件、尋找適宜的數據,符合「設定因子,加入模型」的需求。

聚焦解決三大難題

從遊說專家到資料科學家,台積電地緣政治人才布局,可看出兩大類型:一是面對政府的政治專才,二是內部智庫的數據專才。

這群地緣政治專家將如何幫助台積電發展?預計將聚焦解決三大難題:如何「擺平」不再是平的全球市場、如何理解他國及區域關係、如何應對各國政府。

國際局勢在15年之間,共經過四波重大轉折,第一波是2008年金融風暴,到2011年歐債危機;再到2016年川普當選美國總統,顛覆傳統國際政治;第三波是2019年至今仍方興未艾的全球疫情;第四波是猛然爆發的俄烏之戰。

原本「地球是平的」,一步步變得愈來愈凹凸坎坷。

企業過去不太重視國際關係與區域政治,只需要考慮哪個國家適合供應鏈的哪一段,決策重點在於發揮最大效益、帶來最大利潤,反正油價也很便宜,運來運去都不是問題,所以也不太需要重視。

但現在,國際局勢已經不同,變化劇烈,提高「斷鏈」風險,甚至大國政策一變,就可能把過去賺的籌碼,全部賠進去。

「地緣政治,是現在半導體廠執行長(CEO)必修的新學分,」國際半導體產業協會台灣區總裁曹世綸分析,美中要脫鉤、美國製造要回美國,再加上疫情引發的短期供需失衡,保護主義興起,一路推動著晶片在地製造、地緣政治持續發展,以及國際政府涉入半導體產業的情況,短期不會改變。

曹世綸建議,半導體廠可積極參與國際性組織及政策決策,而不是被動地等待外國政策定案,以防「非市場經濟因素」的影響,確保競爭力。

此外,做為半導體產業核心的台積電,又有一項更加為難的功課,就是「如何應對各國政府」。

目前台積電已經確定在美國、日本設廠,在中國大陸擴產,也揭露不排除德國設廠。半導體產業逐漸被各國定位為「戰略產業」之際,台積電得開始練習與政府部門的相處藝術,尤其是「妥善地拒絕」,並且拒絕之後還能維持良好關係,全身而退;尤其是各國之間的友好與疏離,如若被迫「選邊站」,該如何解困。

盤整起來,難關不少,但或許不用太過悲觀,以前台積電同時供貨給全球電子品牌廠,客戶彼此之間也是亦敵亦友,現在台積電要將這套運營思惟,嫁接到「國與國之間」,只是更加敏感,更加需要謹慎小心。

應聘者興奮:所學應用產業

台積電對本次招募行動保持低調,並未說明進度,推測有超過200人應徵,主要是資料科學、總體經濟、產業分析三大領域人士應聘。

議題發酵一個多月之後,帶給產學三大啟發:理工與社科領域的交融、精進區域研究、華府遊說能量的轉移。

一位應聘的政治背景準博士表示,國際關係研究多半是「事後諸葛」,頂多採用統計方式,以過去的事件,硬推未來,「台積電崗位非常特別,因為它要處理的是未知之事!對我們來說,非常讓人興奮,可以把所學的知識,真正用在產業裡,帶來實質影響。」

台灣大學社會科學院院長蘇宏達直言,「台積電這次找社科領域專才,是非常好的轉捩點。晚了嗎?晚,總比不做好。」

隨著大數據概念成熟,近10年的社會科學研究訓練,「掌握數據」已經是基本功,但關鍵在於能不能從數據裡做出正確解讀。

他分析,數據是技術門檻,解讀是知識門檻,「這次企業直接配置資源,展現對國際研究人才的重視;也讓做國際研究的人,發現政府政策研究之外的企業需求。這是理科與社科領域融合的契機,也是台灣深化區域研究的契機。」

既然地緣政治如此重要,科技業者是不是都需要備有相關團隊?理想上,是的;實務上,困難。

因為區域學專才的養成,多數需要10年歷練,加上同時具備數據分析能力,人才更是稀缺。再加上配置專屬團隊,需要足夠財力,因此有能力的企業,恐怕也不多。

「從組織自己培養政治人才,我認為不可能,」蘇宏達直率表示,國外企業普遍會找市場顧問做風險評估,台灣在此領域尚不風行,台積電營運模式是晶圓代工,幫很多公司製造晶片,換言之,是由很多公司一起在養晶圓製造廠。

「知識代工」可成為新模式

「這個模式如果套用到地緣政治智庫,類似『知識代工』的形式,可能是未來比較可行的方式,」蘇宏達分析。

再來觀察華府遊說能量轉移。台灣多年來是華府重要的遊說團體,不過是以外交系統與軍方體系為主,並沒有產業前進華府深耕,就連資源相對豐富的電子業,也幾乎不見工會駐點。隨著變數愈來愈複雜的國際局勢,過去官方累積的量能,或許也可接軌產業。

整體而言,過去電子製造業的商業決策,僅僅圍繞著經濟考量、成本考量,前幾年因為美中矛盾,已經迫使供應鏈遷徙,短鏈化結果,讓區域政治學愈顯重要。

晶圓代工龍頭、又擁有全球最先進製程的台積電,身處國際變局的風暴核心,這次招募政治專才,不僅是不得不的選擇,甚至是迫切的生存選擇。

台積電拜登科技製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