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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海岱掌上見乾坤

文 / 羅詩誠    
2002-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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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海岱掌上見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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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老了,手腳慢,嘴內無牙,語不順,鬍鬚長來頭髮白,人人都叫我少年家,喔,不對,係老人家,」出生於1901年,與世紀同壽的黃海岱,左手活靈活現地操弄著鬚髮盡白的戲尪仔「李阿賜」。

李阿賜走來步履蹣跚,原本因輕微中風而稍顯憔悴的黃海岱,唸起帶點戲謔的口白時,眼神頓時鮮活專注起來,演罷,尚仰頭笑個滿懷,笑中滿溢著不矯作的天真。

你分不清,究竟是他賦予手中戲偶躍動的生命,還是戲偶上手增添他生命的光彩。

「師父說,『要演得出神,看戲的才會入神』,」拜師已六十二年的徒弟廖琨章說。

一門三代傳承布袋戲史

這位篤信「人無雙層才」,選擇隱身帷幕後、獻身偶戲藝術近九十載的國寶級「少年家」,構築他生命舞台的,就是演盡眾生百態的布袋戲台。「他一生都在演戲,視演戲為生命。演戲對他不僅是職業,也是志業,」台北藝術大學校長邱坤良說。

自黃海岱的傳統布袋戲與其領導的「五洲園」開始,到其次子黃俊雄驚動萬教的金光布袋戲「雲州大儒俠」,發展至今日孫輩黃強華、黃文擇的「霹靂布袋戲」,一門三代的傳承演進可說是台灣布袋戲史的縮影。「黃氏一門,可說是台灣演藝史上的奇蹟,」台北藝術大學傳統藝術研究所所長江韶瑩說。

以「紅岱」(台灣話音似紅鯉)聞名的黃海岱,十五歲即跟隨父親黃馬習藝。三十一歲,取「揚名五洲」之意,成立「五洲園」,成為台灣最具影響力的布袋戲流派。

「以前演布袋戲,只需要前後場六人,用一根扁擔挑著布袋戲箱子就能到處去演,」黃海岱憶起當年。

「當時沒有電視,娛樂較少,大家最愛拿著板凳去看紅岱師的布袋戲,」雲林縣長張榮味也記得,他十歲時,黃海岱曾到雲林土庫鎮上的廟會前表演,當時他也是身陷人群中的小戲迷。

五洲派最大特色,就是依生旦淨末丑五角,以真假音轉換更替呈現五音分明的口白。「口白是阿公最重視的,因為其他東西花錢就能做,就像阿公說的,『瞎子都喜歡進來看才是真正厲害』,」黃海岱之孫、黃俊雄之次子,笑稱身披「兩道金光」的霹靂總經理黃文擇說。

黃海岱談經說史,詩詞對仗的口白內容,來自深厚的文學根基。「深厚的文學造詣,使他能在戲台上隨機應變,這就是黃海岱的舞台魅力,」曾被黃海岱戲封為「祕書」的鄰居廖俊龍說。

據法國國立高等實踐研究院博士候選人陳龍廷解釋,台灣民間俗語「虎尾好詩詞」,「虎尾」指的就是黃海岱,形容他的布袋戲口白文雅、出口成章。

自幼苦學漢文的黃海岱,為的是求新求變。次子黃俊雄說,祖父黃馬一生就只有三齣戲碼。某次,演畢「薛仁貴征東」的黃馬,被問及下次要演哪齣戲,「阿公只好回答『薛仁貴重翻』(台灣話音似「薛仁貴征番」),所以我父親認為一定要創新,要創新就要念書,」他說。

十一歲的黃海岱,就曾每天走四、五公里路到二崙詹厝侖仔「漢學仔」讀書。「當時日據時代,漢學私塾是違法的,阿爸就一庄念過一庄,到處去學,」黃俊雄強調,「不是誇獎我老爸,他的學問真的很深。下午看完書,晚上就能演。」

小時一庄念過一庄的黃海岱,老來手也未曾釋卷。黃海岱五子、雲林縣政府首席顧問黃逢時回憶,黃海岱八十八歲大壽當晚,因感冒不適送往醫院休養,待黃逢時買完宵夜回來,已沈沈入睡的黃海岱,胸前還放了本未闔上的《八國聯軍》。「我父親一世人都在念書,」他說。

代代傳承求新求變

驚人的學習精神,來自於天真、求新的個性。邱坤良曾形容,在金光戲盛行後,原本擅長「劍俠戲」、「武俠戲」的黃海岱也「食老學跳窗」,演起黃俊雄「金光三千里」之類的布袋戲,充分表現其天真、求新的個性。

「最重要的是他的學習精神非常驚人,沿路聽到、看到的,都能嘗試轉化為布袋戲的題材,」曾隨黃海岱參與法國文藝季演出的陳龍廷記得,當時他每天看,戲碼都不一樣,但一樣好看。

求新求變是為迎合戲迷愛嚐鮮的口味。「師父總是叮嚀,『負面的話,耳朵要重(不在意);觀眾反應,耳朵要輕(重視)』,」徒弟廖文和說。

「食老學跳窗」,黃氏代代相傳,成就今日氣象的,或許不是戲台上刻畫入神的掌中技藝,而是戲台下求新求變的顛覆精神。

自幼見父親跑江湖做戲,從小志願第一是醫生,第二去賣冰的黃俊雄,寫下將隱身野台、戲院的布袋戲搬上電視螢光幕的歷史新頁。

1970年代,黃俊雄的「雲州大儒俠」紅透街頭巷尾,影響所及令政府甚至必須以「妨礙農工商作息」為由禁演。「他的成就在於讓不看布袋戲的人,變成看布袋戲的人,」佛光大學藝術學研究所所長林谷芳說。

為貼近真實,黃俊雄顛覆傳統,為戲偶變身。他解釋,傳統戲偶僅八吋高,眼、嘴不動。為讓觀眾能欣賞戲偶更細膩的動作,他將戲偶拉高至一尺六,且設計眼、嘴可隨著情緒眨動。「阿爸那時還笑,尪仔這麼大,硬梆梆的怎麼演?」黃俊雄笑說,現在他操弄的戲偶甚至已達三尺三。

不僅於此,1972年黃俊雄已創先河,自行拍攝布袋戲錄影帶。當時黃俊雄以新台幣280萬元,買下日本Sony四分之三吋攝影器材拍攝錄影帶行銷。「當時家用錄影機並不普遍,所以沒成功,」他說。

1984年,成立「美地塢錄製公司」,捲土重來。「當時一支片賣300元,代理商就抽100元。賺很少,那時只想做好賺個名聲而已,」他說。

1995年,由黃俊雄長子黃強華、次子黃文擇接手成立的「霹靂多媒體」,再創顛峰。「『一塊(蒸熟的糯米團)愈擩愈大塊』,阿爸種出米,我揉成糯米團,強華他們愈揉愈大塊,」黃俊雄說。

霹靂布袋戲推上國際舞台

霹靂抓住科技脈動,也抓住年輕人的心。從搖戲臺天崩地裂的傳統布袋戲,到黃俊雄時代以聲光營造效果的「金光布袋戲」,現在「霹靂布袋戲」用的是更逼真的3D(三維)動畫。「現在還在研發臉部以橡膠做成的戲偶,以後戲偶也能有臉部表情,」霹靂董事長黃強華說。

造型、效果僅是加分,增添社會寫實的劇情更能獲得認同。黃強華認為,霹靂跳脫以往黑白分明的角色設定,增添中間猶疑模糊的寬廣地帶,甚至帶上禁忌色彩的同志、自戀等角色亦囊括其中,「社會上形形色色的人,在霹靂都會出現。」

花2億多元拍攝電影「聖石傳說」則將台灣布袋戲推入國際舞台。「賺不賺錢是其次,但就是要讓全世界都知道台灣有布袋戲,」黃文擇說。

「聖石傳說」目前已在包括大陸、東南亞、日、韓等國上演,光是大陸上映戲院即高達七十五家。此外,歐美等國也已購下電影及近五百小時的錄影帶版權,目前正進行配音工作。

帶來利潤也相當可觀。資本額3億元的霹靂,近四年的每股盈餘均維持7元以上。不包括周邊商品及異業結盟利潤。

據代理商估計,霹靂錄製一集錄影帶,利潤約達800萬元,以一年一百零四集計算,僅錄影帶部分即有近9億元的收入。若換算錄影帶觀賞人數,每年則有近十四萬人承租,滲透力的確驚人。

以「卡骨力喘氣就好」做為長壽祕訣,見面必說「來去呷飯」的紅岱師,半世紀前以「苦行僧」的姿態行走各鄉鎮,操弄手中戲偶「一聲呼出喜怒哀樂、十指搖動千古事由」。半世紀後,後代子孫將掌中技藝推向國際,成就其「揚名世界五洲」的願望。

「青出於藍啊!他們的布袋戲比以前更有名,更好,」紅岱師爽朗的笑著。

本文出自 2002 / 12 月號

第198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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